秦霜冷清扬石柱儿《烬霜》

我的夫君冷清扬是仙门魁首。
为证无情大道，亲手将我推入万魔血阵。
「霜儿，此为苍生。」
我魂飞魄散那日，却在一个凡间铁匠的怀里醒来。
他剜出心头血喂我，背着我爬过百里焦土。
「别怕，我带你回家。」
如今仙君踏云而来，欲续前缘。
我挽住身旁男人的手，身后是百万魔军压境。
「冷清扬，」我轻笑，「现在，你和你的苍生，才是我的劫。」
我站在望归城城墙上。
任如霜白发随风翻飞。
看着脚下那片我与石柱儿用血肉浇灌出的土地。
三年前，冷清扬为了他的「苍生」，亲手将我与我的故土一同献祭。
这里只剩一片焦土。
如今，城池屹立，结界温暖。
孩童在街道上奔跑嬉笑。
「城主，风大了。」
石柱儿将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。
我回头，对他笑了笑，正要说话——
天，裂开了。
随着一道璀璨到刺眼的仙光，一道我刻骨铭心、永世不愿再见的身影踏云而至。
冷清扬依旧如三年前那般清冷孤高。
那双曾视我如草芥的眸子，死死地锁在我身上。
「秦霜，随我回去！」
我还没说话，石柱儿一步上前。
握紧了腰间那柄凡铁锻造的剑柄。
冷清扬的目光轻飘飘掠过石柱儿，如同看一只蝼蚁。
「让开。」
石柱儿纹丝不动。
我轻轻推开石柱儿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「仙君大驾光临，有何贵干？」
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「若想进城做客，恕不接待。若想再次将我推入万魔血阵，不妨试试。」
冷清扬瞳孔一缩。
「你……竟修炼了禁术？」
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斥责。
「你可知此法伤及根本，终将魂飞魄散！」
我几乎要笑出声。
「魂飞魄散？」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「冷清扬，三年前，在你把我推出去的那一刻，我就已经魂飞魄散了。」
「当年之事……是为师……是为大局。」
他避开我的视线，声音逐步连贯。
「霜儿，我已知错，随我回青云宗，我定倾尽所有弥补你。」
「弥补？」
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。
「用你的丹药？还是用你那高高在上的怜悯？」
我挽住身旁石柱儿的手臂。
「看清楚，冷清扬。我现在过得很好。有家，有城，还有……夫君。」
「他？」
冷清扬嗤笑，剑尖直指石柱儿。
「这个凡人能给你什么？粗茶淡饭？朝不保夕？」
「他能给我他的命！」
我厉声打断他。
积压三年的怨恨与委屈轰然爆发。
「在我被你像垃圾一样丢掉，爬都爬不动的时候，是他把我从尸堆里刨出来！
「在我浑身是血，所有人都觉得我活不成的时候，是他剜出自己的心头血，一口一口喂给我！」
我猛地扯开领口，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「看见了吗？这是万魔噬心留下的！是他背着我，爬过百里焦土，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！」
我的眼泪汹涌而出。
「你呢？冷清扬！我的好师尊！我的好道侣！你当时在哪里？你在接受万仙朝拜，你在享受你用我的命换来的无上荣光！」
冷清扬脸色惨白如纸。
「我……不知你……」
「你不知？」
我擦掉脸上的泪，冷笑。
「你当然不知！你心里只有你的大道，你的苍生！何曾有过我秦霜半分！」
我拉起石柱儿布满厚茧的手，放在我心口。
「这里现在跳动的每一滴血，都和他相连！这里装的再也不是你冷清扬，而是他石柱儿，是这座望归城！」
冷清扬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，仙力不受控制地溢散，搅得周围风云变色。
「够了！秦霜，不要执迷不悟！他护不住你！这区区凡间城池，弹指可灭！」
「那你便试试！」
我和石柱儿异口同声。
剑拔弩张之际——
「报——！」
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墙，声音凄厉。
「城主！大人！北面……北面发现大规模魔潮！数量……数量是之前的三倍不止！领头的是……是三大魔将！最多一个时辰，就要兵临城下了！」
北方天际魔气滚滚而来，遮天蔽日，连刚刚冷清扬劈开的仙光都被瞬间吞噬。
大地开始微微震颤。
石柱儿看向我，眼神凝重。
我的心也沉到谷底。
三大魔将齐出。烬霜结界，能挡住吗？
冷清扬立于云端，眼中的痛楚消失了。
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的青云仙君。
「秦霜，现在，跪下求我。」
他目光扫过石柱儿，轻蔑至极。
「否则，你就只能和你的……『夫君』，一起葬身魔腹，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」
魔气腥风已吹上城墙。
身后是城内百姓压抑的惊泣。
三年前，他用「苍生」逼我去死。
三年后，他用「苍生」逼我下跪。
我几乎要将牙咬碎。
「霜儿，别……」
石柱儿的手搭上我的肩膀，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他不是怕，是怒，是恨不能以身相替的焦灼。
我猛地甩开他的手，上前一步。
「冷清扬，你看清楚了！」
我回身指向身后那些在魔气阴影下瑟瑟发抖、紧紧依靠在一起的百姓。
「这，才是我的苍生！
「你的怜悯，你的施舍，我，不，要！」
我猛地转身抓住石柱儿的手腕。
「石柱儿！」
他看向我，黝黑的眸子里映着我决绝的脸。
「城在人在！
「城亡人亡！」
我们异口同声。
这是建城之初，我们对着这片焦土立下的血誓。
我将他推向城内阵眼核心的方向。
那里有我们共同布下的与烬霜结界同源的最终防御阵符。
「启动‘同归’！」
我嘶声喊道。
「同归」阵，燃魂焚魄，与敌偕亡！
「不——！」
他想要冲回来。
「走！」
我厉喝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。
「相信我！也相信你自己！守住城！等我回来！」
石柱儿眼眶瞬间红了。
毅然转身，像一头暴怒的雄狮，冲向阵眼，吼声震天。
「所有人！依令行事！护城！」
冷清扬在外面看得眉头紧锁。
「秦霜！你疯了！你这是自寻死路！」
我懒得再看他，也无暇看他。
三大魔将狰狞的身影在魔气中若隐若现。
带来的威压几乎要碾碎我的骨头。
我双手结印。
不是防御的烬霜结界，而是进攻。
「以我残魂！唤尔真名！
「幽冥魔将！听吾号令！」
我清叱出声，用的是被冷清扬斥为「邪魔外道」的禁术——「驱魂咒」。
此法可短暂驱策魔物，但反噬极大。
只是我秦霜，早非当年只会跟在他身后，听他讲授「正道」的药奴。
轰——！
我周身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，与烬霜之火的银白交织，诡异而强大。
灵魂仿佛被撕裂，剧痛让我几乎晕厥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冲在最前面的低等魔物队伍猛地一滞，随即发出混乱的嘶吼，竟然调转方向，扑向了身旁的其他魔物。
魔潮的前锋，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自相残杀。
云端之上，冷清扬失声惊呼。
我吐掉嘴里的血沫，只想狂笑。
然而不等我笑出来，三大魔将动了。
其中一名手持骨杖的魔将，骨杖一挥，一道凝聚着毁灭气息的黑色闪电，直奔我而来。
我来不及躲闪。
「霜儿——！」
阵眼方向，传来石柱儿撕心裂肺的咆哮。
一道青色身影，比那黑色闪电更快。
冷清扬竟然冲破烬霜结界的自主排斥，强行闯了进来。
仙剑出鞘，精准劈碎了那道黑色闪电。
气浪将我掀飞出去。
我落入一个带着清冷松香的怀抱。
冷清扬接住了我。
我猛地推开他。
「谁让你进来的！」
我厉声质问，眼神警惕而冰冷。
「滚出去！」
冷清扬被我推得一个趔趄。
他为了救我，强行闯入这排斥他的结界，定然付出了不小代价，此刻气息都有些紊乱。
而我，却让他滚。
城墙上下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。
冷清扬的脸色，一点点沉下去。
手持骨杖的魔将再次抬起骨杖，指向城内核?阵眼的方向。
指向石柱儿。
「青云仙君，看来你这旧情人心思不在你身上啊。
「不如本将帮你清理门户，杀了那个碍眼的凡人。
「让你和你的小情人，好好叙叙旧。」
话音未落，黑色死光直指石柱儿。
石柱儿若死，「同归」阵破，城池危矣。
「不——！」
我想要扑过去，却被冷清扬伸手拦住。
「石！柱！儿！」
我几乎是泣血般喊出他的名字。
魔将猛地调转骨杖。
黑色死光直奔冷清扬。
贯入他的胸膛。
冷清扬难以置信地低头。
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迅速被魔气侵蚀、扩大的空洞。
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魔将的狂笑震耳欲聋。
「哈哈哈哈！青云首席？不过如此！」
一只魔爪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搭上我的肩膀。
「小城主，戏看完了，该跟我们走了。」
「放开她！」
冷清扬没死。
睁开的双眼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他无视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，抓起掉落在地的仙剑。
「以我仙魂，燃此残躯。诛邪！」
他根本不是在用灵力。
他在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仙魂。
仙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，直劈我身后的魔将。
「疯子！」
骨杖魔将惊怒交加，不得不松开我，全力催动骨杖抵挡。
恐怖的爆炸将我和魔将同时掀飞。
我重重摔在城墙上，喷出一口鲜血。
魔将被震退数步，骨杖上出现裂痕。
冷清扬手中仙剑寸寸碎裂，化为齑粉。
他最后看了我一眼。
眼中光芒彻底熄灭。
身体如同燃尽的灰烬，向后倒去。
这一次，他胸口不再起伏。
我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怎么会……怎么会为了我……
「城主！」
石柱儿的吼声将我拉回现实。
「同归」阵法已经到了极限。
「魔潮又上来了！」
另外两大魔将驱使更多魔物，再次扑来。
「石柱儿！」我嘶声喊道，「撤掉‘同归’！把所有力量注入烬霜结界！」
「什么？！」
石柱儿震惊地看着我。
「撤掉阵法，我们……」
「信我！」我打断他，眼神决绝，「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！」
石柱儿双掌猛地拍向阵眼核心。
「散！」
「同归」阵光瞬间熄灭，所有积蓄的力量疯狂涌入支撑城池的烬霜结界之中。
「垂死挣扎！」
骨杖魔将稳住身形，狞笑着再次举起骨杖。
「给本将碾碎他们！」
我冲到了冷清扬尸体旁。
捡起已经碎裂、只剩下剑柄和一小截断刃的仙剑。
剑柄上残留着他最后一丝温热的血迹，和他燃烧仙魂后留下的纯粹到极致的诛邪仙元。
「你要用这废铁做什么？」
骨杖魔将嗤笑。
我将那截断刃狠狠刺向自己胸口。
「霜儿！不要！」
石柱儿目眦欲裂。
断刃入肉，却没有鲜血流出。
我胸口那属于万魔血阵的疤痕，亮起暗红色的光芒。
断刃上的诛邪仙元，与我体内沉积三年的血阵魔气，以及我自身修炼的烬霜之力，三者在我心口处，发生了剧烈的、毁灭性的碰撞和融合。
剧痛席卷全身，我感觉灵魂都要被撕成碎片。
但一股前所未有的、狂暴无比的力量，也在我体内疯狂滋生。
我的眼睛，一只泛起诛邪的金光，一只弥漫着血阵的暗红。
头发无风狂舞，周身气息变得混乱而恐怖。
「你……你竟然强行融合仙魔之力！你真是个疯子！」
骨杖魔将露出惊容。
「疯子？」
我抬头，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疯狂的笑容。
「是你们逼我的！」
我举起那截吞吐着不稳定三色光芒的断刃，将它当做引信，将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力量，尽数灌注进脚下的烬霜结界。
「以此残剑为引！
「仙魔为柴！
「烬霜——燎原！」
轰隆隆隆。
整个望归城剧烈震动。
银白色的烬霜结界，瞬间被染成了诡异而强大的金红黑三色。
结界表面，不再是单纯的防御，而是燃起了熊熊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三色火焰。
魔潮撞上这火焰结界，前排魔物连惨叫都没发出，就直接汽化。
三大魔将被这反击震得气血翻涌，连连后退。
「挡住了！我们挡住了！」
城墙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石柱儿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震撼与心痛。
我站在结界中心，感受着力量飞速流逝。
身体摇摇欲坠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暂解的那一刻，异变再生。
我脚下，冷清扬的「尸体」突然动了。
他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纯粹至极、冰冷无情的银色。
一股远超之前、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，以他为中心，轰然爆发。
这威压……
不是冷清扬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胸口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他活动一下脖颈，发出令人牙酸的「咔哒」声。
那张属于冷清扬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、带着神明般漠然与审视的笑容。
「有趣的蝼蚁，竟然能逼得本座这具‘道身’提前苏醒。」
他是谁？居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。
「仙魔同体，意志如铁……倒是块不错的材料。」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萦绕着令人心悸的银色光芒，对准了我。
「跟本座走吧。
「你的城，可活。」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「城主！」
石柱儿在远处嘶吼，想冲过来，却被那银色威压死死压住，动弹不得。
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张了张嘴，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「你……到底是谁？」
他笑了，那笑容冰冷而至高无上。
「吾乃……」话音未落。
我手中那截断刃，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它上面残留的、属于冷清扬的最后一丝本源仙元，化作一道流光，倏地钻进我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石坠里。
那石坠是石柱儿当年从废墟里找到，亲手为我戴上的。
三年来它毫无异状。
此刻它却骤然发烫。
一股古老、苍茫、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恐怖气息，缓缓从石坠中苏醒了。
一个低沉、沙哑的声音冒了出来。
「吵死了。
「区区一道‘斩尘仙帝’的分神，也敢动本尊的人？」
斩尘仙帝分神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。
「不可能！这气息……你是……？你不是早已陨落……」
我脑子彻底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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