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斯辰沈若棠林远《不见旧春》

出狱的时候刚好是暖春三月。
周斯辰遵守约定来接我。
五年前我和他两败俱伤，我害他差点身败名裂，而他用故意伤人罪将我送入监狱。
法庭上，我要求他五年后必须来接我，不然就和他不死不休。
我和周斯辰以前是爱人，后来是仇人。
现在……我有些累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掐灭指尖的烟，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我不说话，沉默着上了车。
他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沈若棠，你安静了很多。”
我扯扯嘴角：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后来车辆被人拦下，周斯辰着急地下车扶自己怀孕的妻子。
我也识趣地离开。
走之前周斯辰叫住我，“你……没话对我说？”
我有些不解，看着对自己满是敌意的女人。
“周先生，保持距离，别让你夫人误会了。”
周斯辰嘴唇开合，好像说了什么。
但是刚好起风了，我没听清。
1
三月的风还是有点凉。
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，带着狱警给的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两个肉包。
周斯辰和季雅开车扬长而去，我还在想，周斯辰最后那句话说了什么。
不过想了几秒，我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。
我曾想过我和他再次见面是什么场景。
入狱第一年，我恨他恨得不得了。
我想着，他要是不来接我，我就把当初的事再闹一遍。
告诉所有人，他是个白眼狼，他婚内出轨，他帮季雅走后门。
把他狠狠拽入泥里，让他变回摇尾乞怜的乞丐。
入狱第二年，我计划着一出去就拉他同归于尽。
最好是在开车的时候出现意外，我们一起死在路上。
可是这样浓烈的恨意在狱中随着时间越来越淡。
我忙碌到再也想不起这个人。
以至于现在想起来，我忽然发现，原来周斯辰在我这里只是一个名字而已。
刚刚周斯辰突然说我安静了很多。
是想起了我之前崩溃大哭，歇斯底里的样子吗？
记起那些不堪的曾经，我笑了笑。
我为他发疯的样子确实不算美好。
没什么胃口，我只吃了一个包子，剩下的准备丢进垃圾桶。
可是身上有一道炽热的目光让我难以忽视。
我回头，看见一个脏兮兮乱糟糟的小孩。
身形不高，大约十六岁左右。
我顿了顿，把包子给了他。
他有些犹豫，但是还是接过来疯狂吞咽。
我没理他，转身离开。
可他却亦步亦趋，跟在我身后。
我扭头：“最后一个给你了。”
他不说话，怯懦却又胆大地继续跟着。
一直到晚上，他跟我回了爸妈留给我的宅子。
我有些无奈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他终于说话：“你看着心善，我想跟着你。”
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心善形容我。
在这之前，周斯辰一直说我恶毒，骂我的人更是数不胜数。
我来了些兴趣，指着衣服上监狱的字样吓他。
“我因为故意伤人，在里面坐了五年。”
他果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，但是却没走。
在我的注视下，他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“姐姐，我活不下去了，只有你给了我包子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，不知道怎么的，想起了同样被我捡回来的周斯辰。
心中平静的湖仿佛被投入石子，掀起层层涟漪。
“随你，不怕就留下来。”
就这样他死皮赖脸跟着我。
“我不怕姐姐，姐姐，我叫林远。”
于是我吃饭他倒水，我搬家他整理东西，我走路他拖地。
宅子空了五年，灰尘很重，东西收拾起来简单，杂物却多得很。
以至于我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，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这是我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。
也是我最后想要挽留周斯辰的东西。
手表，皮带，袖扣，还有日记和认错信。
我花了所有的钱和所有的自尊。
低声下气求周斯辰回家。
林远在这时走进来，拿着我和周斯辰的离婚证。
“姐姐，你和周斯辰……”
我垂下眼眸，语气中听不出一丝起伏。
“帮我把这些处理了吧。”
他不敢多问，马上把箱子拿走了。
出门时，他还是忍不住。
“姐姐，我知道你，还有周斯辰的事。”
“但是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不。
我是。
我确实动了刀，也害得他身败名裂。
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，是周斯辰风光霁月一辈子中最大的不幸。
2
林远把那些东西挂网上卖了。
新的落脚点还没决定，我只能在老宅子里休息一晚。
可能是这两天想通的事情多了，我五年来第一次梦到周斯辰。
第一次见他时，也是像今天这样的春天。
绿意盎然，到处生机勃勃。
南方的春天含蓄湿凉，周斯辰缩着脖子被冷的发抖。
“我爸妈要把我卖给人贩子，我跑了出来。”
我这才知道他已经不吃不喝两天，刚从一个火坑逃出来，此时手足无措。
于是他吃了我的饼干，被我带回家。
我爸妈是业内出名的律师，知道这件事后当即收集证据，一场官司打了两个月。
把周斯辰的畜生爸妈送进监狱，让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。
那一天，他泣不成声，跪在地上给我爸妈磕头。
“你们救了我，你们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“我会用一辈子报答你们！”
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。
高中时期就跟在我爸身后学习，大学一毕业进了我爸的律所。
他很聪明，也很努力，几乎只花了一年时间，就成为了业内最有前景的律师。
我妈去世的时候，周斯辰强忍着没哭出声。
拉着我的手承诺。
“我周斯辰和您发誓，这辈子会好好照顾沈若棠，做她永远的依靠。”
我妈走后，周斯辰履行了诺言。
我对案子无从下手，他就带着我一条条线索往下顺。
辩护词是他熬夜帮我修改的，只要我出庭，他就会在下面陪着我。
为了能够配得上他，我几乎没日没夜地学习，看书，最后才堪堪到达他身旁。
在一次家暴案件中，我大获全胜，被告却恨上了我。
锋利的刀刺向我的时候，周斯辰替我挡了下来。
他气红了眼，就像不知道疼一样，抡起拳头就往被告脸上砸。
“法律能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，但我不会。”
后来他带着伤，亲手把那人送进去一辈子。
那一刻，我决定这一辈子就是他了。
22岁那年，他和我求婚。
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地，他格外虔诚地亲吻我的手背。
“我们不做片刻的恋人，要做就做彼此的依靠。”
“若棠，从你带我回家那一刻开始，你就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。”
那天手臂的伤成为了他爱我最明显的证物，我终于得偿所愿。
婚后的日子我们如胶似漆，他对我做到了最好。
我们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夫妻。
如果忽略他对新来的实习生季雅另眼相看的话。
季雅是我们学校的学妹，所以她找到我的时候，我让周斯辰在律所照顾一下她。
她不仅是学校的系花，还是专业第一。
在我的授意下，周斯辰对她用到了当初教我的耐心和细心。
两人负责一起工伤待遇案件，季雅在庭上自信从容。
面对证据逻辑不完善时，她冷静处理，惊艳了在场所有人。
就连对人吝于夸奖的周斯辰也满眼欣赏，眼睛很亮。
“师兄，等我赶上你，我一定会和你一样优秀。”
有人感叹，季雅和周斯辰一样聪明，两人处理案子的风格很像。
那一天，周斯辰自结婚以来第一次彻夜不归。
两人相见恨晚，出去喝了庆功酒。
而我守着手机和空荡荡的家，在门口吹了一夜冷风。
3
第二天早上，他带着酒气回家，眼里带着看不清查不明的情绪。
我虽愚钝，但是也看得出里面没有一丝欢喜。
借着酒劲，他呢喃着说：
“若棠，你为什么不能像季雅一样呢？”
我脑子当场一片空白。
攥成拳头的手松开又抓紧，到嘴边的质问被咽回去。
周斯辰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道歉，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明白。
两人没有越界，只是同事间的庆功酒。
我挑不出问题，只能把心里的不适压下去。
后来，两人在律所走得越来越近，在周斯辰的亲力亲为下，季雅的成就也越来越多。
她几乎要成为当年的周斯辰。
两人是如此相像，又是如此的聪慧。
这是周斯辰第二次对一个人那么有耐心。
第一个是我。
第二个就是我亲自推荐的季雅。
我和她处境相似，就免不了有人将我们暗暗比较。
“两人这是棋逢对手，你是看不到，周斯辰每次看见季雅眼睛都亮了。”
“比起沈若棠，还是季雅更有实力。”
“根本没法比好不好，律所谁不知道沈若棠一个小案件要处理半个月啊。”
“要我说她根本配不上周斯辰，笨成这样，难为周斯辰那段时间为了她夜夜熬夜，到现在还是平平无奇。”
“周斯辰是什么身份啊，首席律师，为了教她，愣是将那些简单的要死的知识掰开揉碎，和她讲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她就不适合做这个，第一次上庭的时候差点都要哭了。”
……
这样的言论刚开始只是零星几点，后面就变成了大家都在讨论。
我不信周斯辰不知道。
之前有人说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助理，周斯辰当即沉下脸开除了他。
那些难听的话也再也没有出现在我耳边。
如今却放任这些话在律所随处可见，甚至毫不避我。
我心里委屈，想去找周斯辰诉说。
可是周斯辰让人给我发了一份职务变更通知。
我成为最普通的职员，而替代我助理身份的，是季雅。
周斯辰甚至让季雅独立一个部门，作为和他一样的首席律师代表律所。
我从大学毕业努力到现在，好几次都询问他，我什么时候可以做首席律师。
可周斯辰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。
那些我苦苦央求都没给我的，被他轻而易举给了季雅。
我气红了眼，追到他的办公室。
开门之前，我听到他毫无感情的一句话。
“我从没见过像沈若棠这么笨的人，和她在一起实在是无聊。”
我在那一刻失去理智，踹开门想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可眼前的画面让我在那一瞬间浑身血液凝固。
周斯辰和季雅身无寸缕地抱在一起，甚至两人脸上的红潮都没散完。
我彻底发了疯。
“周斯辰，你这样对得起我吗？”
我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。
可周斯辰眼睛都不抬一下，温柔地帮季雅穿好衣服。
等我发泄完了，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痛哭。
他眼里不带一丝暖意，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人。
“沈若棠，你乖一点，别闹了。”
“你想让所有人都笑话你吗？”
那一瞬间，我的不敢置信超过了崩溃。
那个求婚时和我说，会永远把我都放在选择第一位的周斯辰，去哪了？
现在的他搂着季雅，和我说让我乖一点。
我哭得不能自己，可周斯辰只是冷冷看了一眼，就抱着季雅离开。
手掌因为碰到玻璃还在流血，我终于不再自欺欺人。
周斯辰是真的厌烦我了。
4
那天之后，我尝试联系周斯辰，想要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。
可是我找不到他。
他甚至都不愿意和我吵架。
一周后，周斯辰像无事发生一样给我带礼物，他依旧说一辈子只有我一个妻子。
要不是我看到季雅发的旅游朋友圈，我可能就真的信了。
季雅的照片里，周斯辰笑的开怀，放松，自在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就像是小时候我捡到他的时候那样。
他担心季雅受惊，带她去旅游散心，所以让我在家忍受内耗的痛苦。
明明之前我各种撒娇央求他陪我去看海，他都说工作忙，从来没答应过。
我歇斯底里地发泄。
“你把我想要的一切轻而易举给了季雅，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？”
那是周斯辰第一次和我大声说话，言语间尽是不满和压抑已久的痛苦。
“对！我就是骗了你，我比谁都要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我难以接受和这样平庸没用的你在一起一辈子！”
“你知不知道在我教了你第12遍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崩溃。”
“不是我想丢下你，是你只会拖累我。”
“我会记得你们家对我的恩情，但是仅此而已。”
原来这就是周斯辰的心里话吗？
在我觉得幸福的日子里，周斯辰每天都在忍着对我的不满强颜欢笑吗？
周斯辰头也不回地离开，留给我一座冰冷的宅子。
我气不过自己真心错付，逼周斯辰回到我身边。
手腕上的一道道划痕，还有那些满天飞的谣言和舆论。
我软硬兼施，一面装可怜求他回家，一面找人故意抹黑周斯辰。
周斯辰一夜之间被骂出轨男和白眼狼。
他在业内的口碑急转直下，竞争对手也纷纷落井下石。
那时候全世界都站在我这边，我也一直等着他后悔来找我。
可是没有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，他和我说，只给我三次机会。
那时我不理解。
一直到一封他亲手写的律师函送到我手上。
他和季雅双双出席，用有力证据坐实了我造谣诬告的事实。
可明明辜负我爸妈教养之恩的，出轨肮脏的人是他。
我没有说谎。
周斯辰没有心软，只是冷冷告诉我，三次机会都没有了。
我在庭上笑出眼泪来，难以置信这就是我爱了十几年的人。
我爸爸知道后一夜白头，把身体都熬坏了，才把我放出来。
这次之后，评论我的人越来越多。
他们说周斯辰怎么摊上这样一个疯子，有一个这样的妻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。
这真是他风光霁月前半生中最大的不幸。
爸爸被他气进医院，那一刻恨大过爱。
我拿着刀去找了周斯辰。
我没有动手，只是想让他和我爸道歉。
可是周斯辰丝毫不顾旧情，竟然直接报警，说我故意伤人。
他和季雅再次出面，两张首席律师的嘴，逼我坐实了这个罪名。
我和他领了离婚证，甚至坐牢五年内都没见到我爸最后一面。
进去前，我逼他五年后来接我，不然我依旧会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。
可能是怕了，也可能是觉得我真疯了是个麻烦。
所以他昨天来接了我。
一夜梦醒。
我捂着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的小臂起身。
林远在门口大喊，“姐姐，买家上门了，他说要和你面谈价格。”
我垂眸低声应了声好。
随后穿衣服下楼。
可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，我微微皱起眉。
周斯辰倒是很自来熟，仿佛和我是旧时好友。
“又见面了，沈若棠。”

抖音[黑岩故事会]小程序，搜索口令[不见旧春]即可阅读全文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