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初秦如珠《第三百张欠条》

从十岁到十八岁，爸妈让我写下了两百九十九张欠条。
向他们要的每一笔钱，都要用借的方式，等我成年以后去还。
直到我出了车祸，要交手术费的时候，卡里还差三千。
走投无路下，我只能去求我的爸妈。
可他们只是冷冷一笑：“秦初，你已经十八岁了，我们没有义务再给你钱了！你再写张欠条吧！”
我含着泪写下第三百张欠条。
手术后，我却刷到了养妹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，她在国外的邮轮上庆祝自己的十八岁生日，众星捧月，像是小公主一样。
爸妈送她的礼物，是沪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，和一辆玛莎拉蒂的钥匙。
而我的竹马，看向她的眼里也满是爱意。
她说，感谢最爱的他们给了她最好的一切。
而我低头看着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欠条，突然笑了。
还完债以后，这样的家人，我也不需要了。
……
出院回家时，家里空无一人，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，都放了假走了。
空荡荡的别墅里关着灯，黑漆漆一片，安静得连我自己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。
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场景，但我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许难过和委屈。
这不是我第一次被忘得彻底了。
深吸一口气，我抬脚走向二楼。
刚恢复好的腿还有些用不上力气，我扶着栏杆，才慢慢走到了属于我的房间——
是这栋豪华的别墅里，最狭窄，最阴暗的杂物间。
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。
一张床，一张破木桌，再没有其他。
我打开破木桌的抽屉，里面满满当当，塞的全都是这些年我给家里打下的欠条。
一张，两张……加上我手里的这张，不多不少，刚好三百张。
欠条的数额几十到几百不等，里面包含了我这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。
加起来，竟然还不到五万。
我嘴角扯开，却只剩下了苦涩。
五万啊！
秦如珠最普通的一件首饰，都比这贵多了。
难怪爸妈总骂我小家子气，说如珠才像是他们秦家的大小姐。
我的确自愧不如。
将欠条仔仔细细地一张张码好塞进衣服口袋，我准备下楼，却听到了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。
“爸爸，我想吃姐姐做的糖醋鱼了，你帮我跟她说说好不好？”
“你姐不像你那么乖，现在心思野了，连你的成人礼都不参加，也不知道跑去哪里鬼混了，等她回来，爸爸就让她给你做鱼吃。”
我冷笑一声，只觉得讽刺极了。
明明告诉了他们，我出了车祸，可我的亲生父母却不信我。
反而觉得我是出去鬼混，不想参加秦如珠的成人礼。
他们大概一点都不记得了，我的生日和秦如珠是同一天。
她的成人礼，也该是我的成人礼才对。
门被推开，看到站在楼梯上的我，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了。
我像是个没有得到邀请擅自闯入的外人一样，惹主人家厌烦。
爸妈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根本没有对待秦如珠时的和颜悦色。
“回来也不知道开灯！也不知道你这孩子一天天在想些什么！”
妈妈不耐烦地斥责着我。
爸爸也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我。
“没听到你妹妹说想吃糖醋鱼吗？傻站在那里干什么？还不快点给她做？”
糖醋鱼啊。
对我来说，这道菜就像是噩梦一样。
我记得，那是妈妈的四十岁生日。
我偷偷学会了这道菜，想要做给她吃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为了做糖醋鱼，我差点切到手，又被滚烫的油溅到。
可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端上来的时候，秦如珠只说了句自己爱吃，妈妈就没有动一下筷子，甚至把一整盘鱼全部放到了秦如珠面前。
我忘不了秦如珠看我时那得意的表情。
她当着我的面，把那条鱼全都吃了，却一不小心被鱼刺卡住。
爸妈都慌了神，赶紧带她去医院。
她娇滴滴地趴在妈妈怀里：“妈妈，不怪姐姐，是珠珠太贪吃了。”
因为她这句话，盛怒的妈妈狠狠甩了我一巴掌。
她骂我恶毒，居然用这种方法去伤害秦如珠。
那之后，每次秦如珠闹着要我做糖醋鱼，爸妈就会叫人盯着我，让我把那一根根细细的鱼刺全部挑出来才行。
挑鱼刺，费时又费力。
曾经为了得到爸妈的一句称赞，我在这几年里，愣是干了上百次。
可现在，我为我自己感到不值。
“你们让阿姨去做吧，我不想做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我就准备离开。
秦如珠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，委屈巴巴地说着。
“姐姐，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？对不起，姐姐，我真的不是故意告诉爸妈你乱花钱的事情的。”
本来就因为我的态度有些生气的爸妈，听到秦如珠这话，更是怒不可遏。
爸爸气冲冲地冲我扬起了手，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。
“你还有脸生如珠的气！“
“也不想想，要不是你当初拿着她的生活费挥霍，她能饿得到现在胃都不好吗？”
妈妈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失望，可想到我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，她还是过来扶起了我。
“秦初，你这次打着车祸的幌子要钱，如珠她已经替你瞒了不少了。”
“我们让你打欠条，也都是为了你好，你该好好改一改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了！”
我捂着脸，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可脸上的痛意，却没有心里的痛意来得猛烈。
我甩开了妈妈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着：“我没骗你们，我是真的出了车祸。”
妈妈的眉心皱起。
她看着我，好像我已经无可救药了一样。
“秦初，你还装？私立医院的王医生都告诉我和你爸了，那边根本没有你的就诊记录！”
秦如珠也趁机拱火。
“姐姐，你就算是真的缺钱了，也不能这么骗爸妈呀！”
“我那里还有些零用钱，你拿去用吧！毕竟我们是姐妹呀！”
妈妈听得叹气，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：“如珠啊，要是秦初她能有你一半懂事，我们也放心了。”
“不过，你可别为了这种人委屈自己。”
“她啊，就该吃点苦头。”
我笑了。
站在客厅的中间，看着她们母慈女孝的场景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秦初，你发什么疯？”
爸妈都被我的笑声吓到，警惕地把秦如珠挡在身后。
好像怕我会做些什么似的。
我停了下来，冷眼看着我血缘上的亲生父母，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术报告扔在地上。
“我根本没有钱去私立医院，你们找不到我的就诊记录不是很正常吗？”
爸妈一顿，捡起地上的手术报告看了眼，脸色变了变。
“秦初，你的腿……”
妈妈上前一步，眼里好像多了些关心。
可她马上就被秦如珠打断。
“姐姐，你真的出车祸了？”
“你没事吧？都是我不好，如果不是我成人礼，爸妈也不会没法陪在你身边。”
“你一定很痛吧！”
秦如珠嘴上说着关切的话，指甲却死死掐进我胳膊上的肉里。
我知道她想干什么，也实在是不想再在这里像小丑一样陪着他们一家人演戏。
手一收，秦如珠就轻飘飘地向后倒在了地上。
方才还对我生出了些许愧疚的爸妈立刻变了副面孔。
“秦初！你有什么脾气非要冲着你妹妹发？”
“不就是出了个车祸吗？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？”
“赶紧跟如珠道歉！”
我懒得理他们，转头就要走。
爸爸气得拿起一旁的花瓶砸在我的脚边。
“逆女，逆女！你这是要离家出走？”
“好！这些年你打的欠条也够多了，下周之前赶紧给我还上！否则，我就让法务部送你进去好好吃吃苦头！”
花瓶的碎片划伤我的小腿，鲜血不住地流出，可我却恍然未觉。
听到爸爸的话，我也一点也不意外。
我回头，看他们一眼。
爸妈还以为我是怕了，要向他们服软。
我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模样，心里却突然生不出一点波澜。
我把头扭了过去，关门之前，只留下了一句——
“好。”
既然如此，那就还钱吧。
还清了钱，我和这样糟糕的家，也就没有关系了。
走出了别墅，还能听到身后爸爸暴跳如雷的怒吼。
我全当自己聋了。
一瘸一拐地走出别墅区，才发现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大。
大到离开家，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看着天上那一颗忽闪忽闪的星星，我觉得自己好像和它一样孤独。
我蹲了下来，抱住自己，蜷缩成一团，试图这样让自己凉透了的身体温暖一些。
其实，爸妈从前对我并不是这样的。
他们是圈子里有名的恩爱夫妻。
作为他们的独女，我曾经也是被爸妈捧在手掌心里的。
可是，自从秦如珠被带回来，一切都变了。
她是爸妈挚友的女儿。
她的父母因为车祸双双去世之后，亲戚们都不愿意要她。
于是，爸妈就把她接到了家里。
一开始，我对这个新来的妹妹还是很期待的。
毕竟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，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寂寞。
况且我和她的生日是在同一天，
我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，最漂亮的裙子都送给了她。
但我没想到，甜甜地叫我姐姐的秦如珠，会如同一条毒蛇一般，狠狠咬我一口。
那时候我们还上小学。
爸妈都在忙事业，把生活费给了我，要我这个姐姐带着秦如珠吃饭。
秦如珠跟我说，她拿着钱和朋友们一起吃，我没多想，直接把生活费分了三分之二给她。
可爸妈回来后，她却饿晕了过去。
爸妈把她送到医院，查出低血糖和胃病，同时，他们还在我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价值昂贵的奢侈品包包。
“我们让你好好带妹妹，你就是这样带的？”
“秦初，你才多大，就知道买奢侈品了？”
我慌乱地解释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爸妈那时候还没有像现在那样不信任我。
他们忍了怒气，说等妹妹醒了，要好好问问她。
但秦如珠醒来后，第一句话却是——
“叔叔阿姨，你们不要怪姐姐，是我自己不喜欢吃饭。”
她红着眼眶说出的这句话直接给我定下了死罪。
爸妈心疼地抱着她，说从今以后，她就是他们的亲女儿。
而被打上“自私自利”“爱慕虚荣”标签的我，从那天起，再也不是他们的掌上明珠。
八年的时间，三百张欠条，就是他们给我的全部了。
我从口袋里，又一次把那三百张欠条拿出来翻了一遍。
五万块钱。
我只是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，到底要怎么才能一个周凑齐这些钱呢？
我开始玩命地兼职。
竹马林清看到我的时候，我正在夜场给人端酒。
没办法，我缺钱，白天的时间也都用来打工了。
而晚上，只有这个工作还算赚钱，还是周结。
虽然偶尔会有揩油的客人，但我坚守底线，也没人真的敢用强。
我数着手指头，算着干满一周后手里还差多少。
可落在林清眼里，我的工作就成了我不自爱的证明。
他和几个朋友过来喝酒，一眼就看到了我。
彼时我正在端酒，林清一把拉住我，昂贵的酒水一下子滑落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秦初，你闹脾气离家出走，珠珠担心你都快急疯了！”
“没想到你居然自甘下贱，跑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！”
“你对得起她吗？”
我没有理会他愤怒的质问，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。
可惜了。
今天晚上的班白上了。
见我没有反应，林清更是愤怒。
领班赶紧过来赔罪。
“林公子，您认识小初？”
“哎哟，我早就知道她这个毛毛躁躁的性子会得罪人，小初，还不快点给林公子道歉！”
林公子。
好大的威风。
我看着面前穿得人模狗样的林清，怎么都和记忆里那个缠着我陪他玩的小男孩对不上号。
也是，那个只喜欢我，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林清，早就已经不可救药一般爱上了秦如珠。
就像我的爸妈一样。
有时候，我真的觉得秦如珠就好像这个世界的女主角。
而我，是那个注定会黑化的反派。
所有爱我的人都会去爱她，像是诅咒一样。
我挣不脱，也逃不过。
林清没有注意到我的失神。
他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眼，嫌恶地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。
他拿起菜单，点了十瓶烈酒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算了，这种脏东西的道歉一文不值，不是喜欢陪酒吗？”
“秦初，把这十瓶酒喝了，我不仅不和你计较，还给你十万块钱，怎么样？”
我没说话，直接拿起了桌子上的酒瓶。
我知道，林清是想看我出丑。
他是知道我在爸妈开始给我立规矩以后，我过得有多难的。
手头钱最紧张的时候，我一天只吃得起一顿饭。
我的胃早就坏了，比当年的秦如珠严重得多。
可一开始坚定站在我身边，说要帮我揭穿秦如珠真面目，甚至把自己的家传玉佩都送给我了的林清，后来是怎么说的呢？
他说：“吃点苦就吃点苦吧，毕竟是你欠如珠的。”
“我也是和她相处之后才知道，她并不是坏人。”
“秦初，她是你的妹妹，你没有必要一直把她当做敌人。”
第一瓶，第二瓶酒下肚的时候，林清抱着胳膊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。
好像在等我忍不住求饶。
可第三瓶，第四瓶，第五瓶，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我像是个机器一样，麻木地喝到第八瓶的时候，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林清夺下我手里的酒瓶，摔得粉碎。
奇怪，他看起来很愤怒。
可他为什么要愤怒？
不是他想我这么做的吗？
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，好像在质问我：“秦初，你为了钱不要命了？”
下一秒，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上带上了惊慌。
“秦初，你怎么了？”
我恍惚的倒在了地上，彻底没了知觉。

抖音[黑岩故事会]小程序，搜索口令[第三百张欠条]即可阅读全文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