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安愿愿《我的熊爸爸说,找妈妈》
我爸爸是头熊。
他力气很大,脑子却很简单。
村里人都叫他傻子。
可他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,把我护在怀里,不让我受一点伤害。
不管在干什么,也总是念叨着:
“找呀找呀,找妈妈,一定要找到愿愿的妈妈。”
真找到妈妈那天,他却被警察带走了。
……
“为什么要带走我爸爸?你们是抓坏人的,成安不是坏人,你们不能带走他!”
我哭喊着朝我爸成安扑去。
妈妈哭得喘不上气,还是强撑着爬过来。
“愿愿乖,不要影响警察叔叔办案。”
她的声音很温柔。
和梦中唱着摇篮曲哄我睡觉的妈妈,一样温柔。
可现在,她却一根一根,强制扒开了我抱住爸爸腿的手指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,一点点远离爸爸。
无力感在心口蔓延。
我曾问爸爸:“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妈妈?咱俩现在过得也挺好。”
爸爸能立刻理解的问题不多,能回答的就更少了。
许久他才语无伦次道。
“妈妈爱你,没见过,也会爱你,我们一起爱你。”
今天见到妈妈第一眼,我就知道,她是我的妈妈。
因为我简直是缩小版的她。
只是我没能从这位亲妈身上,感受到一丝一毫爸爸说的母爱。
她的眼里,只有对成安的恨。
和对我,失而复得地占有。
“愿愿!听话,跟妈妈回家!”她将我拖向车子。
脸上那狰狞,更是我从未在爸爸脸上见过的。
哪怕我上次差点把房子烧了,爸爸也没有对我露出过这么凶的表情。
我害怕了,更不敢跟她走。
两只脚死死地踩住地面,小小的身子使劲往爸爸的方向抻。
“我不跟你走,我不跟陌生人走!我要跟爸爸在一起!”
我的拒绝让妈妈很伤心。
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我,额角散落下几丝半截的白发。
“我是陌生人?我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!”
“这个傻子根本不是你爸爸!当年要不是他趁我昏迷,偷走你,我怎么会找了你整整五年!”
“现在你竟然为了他,不愿意认妈妈,不愿意跟我回家?!”
爸爸傻笑得大嘴僵住,口水顺着嘴角滴落。
他终于看清了妈妈对他的嫌恶,也终于看清了周遭众人仇恶的目光。
“我就说嘛,成安那个傻子,怎么可能生出来愿愿这么聪明的小孩。”
“傻子也敢当人贩子,抢孩子!真是又蠢又卑鄙!”
不知道是谁率先朝爸爸扔了一颗臭鸡蛋。
紧接着,烂菜叶子、剩饭、狗屎便纷纷砸向爸爸。
甚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,朝爸爸扔碎玻璃片。
尖锐的玻璃片砸在爸爸脸上,划开一道又大又深的口子。
他却像不知道疼一样,呆呆地看着我,又呆呆地看了看妈妈。
他听不懂他们的辱骂和指责。
却看懂了妈妈要把我从他身边带走。
他笨拙又慌张地解释,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,只是不断重复。
“我没有偷!”
“我没有偷!”
妈妈嗤笑一声,根本不相信他的话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偷我的孩子,为什么愿愿会出现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村子里,还跟你在一起!?”
爸爸突然闭上了嘴,不说话了。
他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,缩着脖子,谁也不敢看。
说话啊,既然不是他干的,为什么不说不解释了?!
我恨不能把自己的嘴,安在爸爸身上。
可妈妈捂住了我的嘴。
再也不管会不会拽疼我,拧着胳膊往车里拽。
“进去!别不知好歹!你乖乖听话,兴许我还能饶那傻子一命!”
她背着众人,在我耳边低声威胁。
我终于想起来,在哪里见过她那种狰狞的表情了!
吓得我赶紧扒住车门。
铁皮划破手掌,泪水糊住了世界。
“爸爸,救我!”
话音未落,爸爸就疯了一样甩开警察叔叔的钳制。
就像每一次他不管不顾冲向我的那样。
村里小孩们总趁爸爸给人洗车的时候取笑我。
“小垃圾,有妈生,没妈养!跟着她爸捡破烂,捡完破烂吃破烂!”
他们朝我扔石头,让我站在马路中央当木头人。
尽管我家的洗车棚就在路边,我却逃不开半步。
来来往往的渣土车,擦着我的衣摆飞驰而过。
我吓得蹲在地上哇哇大哭。
“爸爸,救我!”
爸爸不管在干什么,都会跟点燃的炮仗似的冲过来,一脚一个将小孩们踹飞出去。
今天也是一样。
他高大厚实的腰背瞬间挺直,把警察叔叔们都甩了个趔趄,像头横冲直撞的大狗熊一样。
可他的脚步,却硬生生钉在妈妈面前。
妈妈吓得靠在车上:“你,你干什么?我告诉你,你别想再伤害我女儿!”
爸爸歪着头,似是在理解妈妈的话。
又似是在思考保护我,能不能伤害她。
很快,他就放弃了思考,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抓起妈妈的肩膀,一甩手。
妈妈飞出去好几米,砸在警察叔叔脚下。
将我捞进怀里,爸爸才安静地跪在了地上。
他小心翼翼检查我的伤口,理顺我的头发,甚至拍去了我裙摆上的尘土。
“呼呼,愿愿不哭,爸爸给你涂药药,换干净的小裙子。”
看着他脸上触目惊心的血口子,我心坠坠地疼。
他总是自己遍体鳞伤,也不让我受一丁点伤害。
这些年,他洗车捡破烂养我,身上脏兮兮的,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,也舍不得吃好吃的。
而我的衣服,永远都是崭新干净,我的饭也永远都营养均衡。
咽下止不住的哭嗝,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。
但下一秒,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,将我硬生生从爸爸温暖的怀抱中扯了出来。
车门斩断了我和爸爸之间最后的距离。
“爸爸!”
我趴在车窗上,手掌拍得通红。
爸爸那双总是憨笑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恐慌。
“我会洗车做饭,也带我!什么,都可以做!”
他甩开架住他的警察,追在车子后面,拼命地跑。
高大的身躯却在飞扬的尘土中,越来越小。
车子猛地拐了个弯。
我被甩倒在后座下。
妈妈踩住我的胸口,最后一点耐心也消散了。
“你给我老实点!”
妈妈的家很大很好看,却空荡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。
当晚,我就发起高烧。
梦里,爸爸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探着我的额头。
见我看他,连忙把放在床头的热水和蛋羹捧到我嘴边。
“愿愿吃,痛痛都跑掉。”
我笑着朝他伸出手,想问他脸上的伤口还痛不痛,却抓了个空。
睁开眼,我对上妈妈冰冷的眸子。
玻璃杯杵到嘴边,凉水晃出来洒在了被子上。
“吃药。”
我下意识地躲闪。
她就立刻蹙起眉头。
“不识好歹!有本事你永远别喝水!”
水杯重重砸在地上,玻璃碴子飞溅,连被子上都是。
半夜,我嗓子干疼得厉害,蹑手蹑脚出去找水喝。
听见妈妈在楼下打电话。
“你想想,谁会死抓着别人的亲生女儿不放?”
“成安不是人贩子是什么!”
我僵在门后的阴影里,大脑一片空白。
可是,爸爸只是想帮我找到亲人啊。
他从没想过我们会分开。
“什么?证据不够?那就……他偷走愿愿五年,谁知道这五年他都对孩子做了什么?”
“搞不好还是个变态!光是想想我就恶心得想吐!”
妈妈怎么能用最恶毒的语言,随意揣测对我最好的爸爸!
我刚想冲出去,就听见她对电话那头下达指令。
“他是傻子怎么了?我不管你弄什么证据,他必须把牢底坐穿!”
“我要他这辈子,都别想再见到愿愿!”
原来,她口中的饶爸爸一命。
就是要让爸爸永远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。
让我们父女永远都不能见面!
她根本不知道,她口中那个傻子。
会在寒冬,用胸膛捂热我的双脚,会笨拙地学着给我编漂亮的小辫子,无微不至地把我捧在掌心爱护。
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,我尖叫着从阴影里冲出来。
“你不是我妈妈!你是坏人!你要害我爸爸!”
我举起小拳头疯狂捶打她的腿。
妈妈脸色铁青地抓住我的胳膊,长指甲深深剜进肉里。
“你跟着那个傻子果然没学好,竟然敢打妈妈!?我还是对你太仁慈了!”
她粗暴地把我拖回卧室。
像扔垃圾一样,把我扔了进去。
“在你学会懂事之前,就待在里面!好好反省!”
房门重重甩上,我被妈妈囚禁了。
碎玻璃碴子扎进脚丫,细细麻麻的疼却扎进了心里。
“爸爸,愿愿脚疼……”
可漆黑的房间里,无人回应。
身体的温度还在升高,我却感觉越来越冷,头也昏昏沉沉的。
我趴在地上,失去了意识。
一丝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照射进来。
我迷迷糊糊听到了熟悉的电话铃声。
尽管身体已经烧到失去力气,我还是挣扎着朝着声音的来源爬去。
在床下找到了爸爸亲手给我缝的小挎包。
它竟然没有被妈妈扔掉!
我紧张地攥着小挎包,仿佛还能闻到爸爸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肥皂味。
包里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颗能反出五彩光的玻璃钻戒。
是爸爸知道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后,用酒瓶底磨出来的,是我随身携带的宝贝。
还有一部爸爸用来收款的破旧手机。
他说:“爸爸的钱都是愿愿的。”
此刻手机上正跳动着爸爸的头像!
我赶紧摁下了接听键。
“愿愿!是愿愿吗?”爸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。
我一直忍着的眼泪,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“爸爸!爸爸你快来接我,愿愿想见爸爸!愿愿想回家!”
可爸爸却没有再回复我,手机里传出了另一道陌生的声音。
“死傻子,你又从哪偷的手机!”
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,也同样砸在了我心上。
“不要打我爸爸!那是爸爸自己的手机!”
我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两只小脚丫被玻璃碴子扎满脚底,都顾不上疼。
直到电话里传来冰冷的嘟嘟声。
明明力气大到能把那人一拳砸死的爸爸,一直都没有还手,也没有向那人求饶。
只是一遍遍重复着:“接愿愿,接愿愿回家……”
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,我赶紧把挎包和手机塞回床下。
“我会让愿愿出庭指认成安,她会亲口告诉法官,那个傻子对她做过什么。”
“孩子的话,最能引起公众的同情。”
妈妈端着喷香的饭菜走进来。
“愿愿,回答妈妈几个问题,答对了妈妈就让你吃饭。”
油亮鲜香的红烧肉盖饭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
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的我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对上她满是算计的眼睛,我明白了。
她竟然要我撒谎!要我亲手把世界上最爱我的爸爸推向深渊!
于是我紧闭了嘴巴,拼命摇头。
妈妈脸上的笑意消失,直接打开窗户,把满满一碗红烧肉盖饭扔了出去!
一连多日,都是这样。
开庭那天,我终于见到了爸爸。
他剃短了头发,胡子拉碴,脸上还贴着纱布,眼神空洞地望向四周。
看见我,爸爸浑浊的眼睛才亮起来。
他想对我笑,刚咧开嘴,就被身边的法警摁住了。
“法官大人,我方证人将证明被告人成安,不仅涉嫌拐骗儿童,更对被害人林愿的身心,造成了严重伤害!”
曾经最熟悉的邻居,站上了证人席。
对上众人灼灼的目光,他声音发虚。
“成安老是把用绳子愿愿拴在身边,他看愿愿那眼神太黏糊了,不像个当爹的,倒像是……”
他卡住了,求助般地看向妈妈。
妈妈朝他点头,并露出了包里厚厚一沓红彤彤的钞票!
那人瞬间就不结巴了,坚定道:
“就是男人看女人那种眼神!还有他天天给愿愿洗澡,摸愿愿身体!村里人哪那么多讲究,还天天洗澡!”
“愿愿小时候老是哭,成安就把孩子捂在胸口,那劲儿老大了,孩子老是被他憋得脸色发紫!吱哇乱叫!”
那些最日常最温暖的父女互动,被扭曲成了刺向爸爸的利刃。
爸爸坐在被告席上,困惑地眨着眼。
他不明白这些曾经友好的邻居,为什么要说这些听起来让人不舒服的话。
他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,无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爸爸没有说话,但我看得清楚。
他的嘴唇在动:“愿愿,没有,我没有。”
法官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:“下面传唤关键证人,林愿。”
我坐着没动。
妈妈姓林,但我不叫林愿。
我叫成愿愿。
妈妈在背后推了我一把,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别忘了妈妈教你的,他进去了好歹还活着,在外面,哼!可就说不定了!”
我震惊地看向她。
她又在用爸爸的生命威胁我!
“林愿,被告人成安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,有没有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吗,你要如实回答!”
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静静地等着我的回答。
妈妈在台下不断给我使眼色,阴狠的目光如毒蛇绞住我的脖子。
让我无法呼吸!
可爸爸的眼神里,却只有思念。
浓重的,无法化开的思念。
见我为难,他脸上又多了几分焦急和担忧。
“愿愿,不怕。”
那一刻,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。
我抬起头,直视着法官。
“我爸爸成安,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爸爸。”
“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,他只会保护我。”
“可是妈妈,”我指向台下脸色变得煞白的女人,“她要我撒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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