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陆寒川王瑜《曾有骞川渡霜来》

沈陆寒川王瑜《曾有骞川渡霜来》

被琅琊王氏退婚的那天,我成了整个帝都的笑柄。
父亲嫌我丢尽了沈家脸面,恨不能我从未存在。
深冬腊月,我被继母寻了由头,罚跪在冰天雪地之中,寒气侵体,高烧不退。
恰逢那位有“活阎罗”之称的镇抚司指挥使陆寒川路过。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本能,拽住了他那玄色官袍的衣角,气若游丝,颤声问他:“陆大人……可否娶我?”
他脚步顿住,垂眸看了我良久。
那眼神,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。
然后,他朝我缓缓伸出了手。
干燥,温热,带着薄茧。
将我拉出那片足以冻毙人的冰雪泥沼——这便是他给的回答。
女学门口,依旧车水马龙。
我却被人毫不客气地拦在了外面。
连门槛都迈不过去。
就在半月前,我还是帝都颇负盛名的将门才女,是女学中策论、骑射皆优的佼佼者。
只因琅琊王氏的嫡长子王瑜,亲自登门,送来了一纸退婚书。我无错无过,只是他不愿娶一个“只懂舞刀弄枪、不解风情”的将门女。
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往日雪花般飞来的宴帖彻底断了,帝都贵女们见我如避蛇蝎,父亲将我禁足府中,深以为耻。连一向以有我这般文武兼修的学生为荣的女学,也毫不犹豫地将我的名字从名录上抹去。
女学掌事站在石阶上,面色冷淡:“沈小姐,女学规矩,凡被退婚之女,有损清誉,不得再入。请回吧。”
大魏女学重规矩,虽未明载条文,但约定俗成。我被退婚,便是首例。
四周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,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“若是我,早没脸见人了,竟还敢来女学。”
“若非品行有瑕,王家那般清贵门第,岂会轻易退婚?”
“怕是往日那些才名,也是沈家为她鼓吹的吧?”
我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,单薄的衣衫几乎要被吹透。学官命人将我留在学舍的物品尽数搬出,堆在我面前,自始至终,未容我踏入半步。
直到那把我常用的,装饰简洁却韧性极佳的骑射弓递到我手上时。
我紧紧握着冰凉的弓身,抬眸,脸色苍白地问:“掌事,学生何错之有?”
这位掌事,也曾指导过我策论,向来欣赏我的见解。
她凝视我片刻,古井无波的脸上似有一丝极轻微的波动,终是叹道:
“你无错。只是这世道,对女子向来苛刻。”
只这一句,我眼眶猛地一酸。
我自幼便知,我会嫁给琅琊王氏的嫡长子。
这是我早逝的母亲,为我苦心谋定的出路。纵使父亲更偏爱继母所出的弟妹,继母面慈心狠,我仍有这份婚约作为倚仗,无人敢真正苛待于我。
琅琊王氏,百年清贵,门第之高,犹在将门之上。嫡长子王瑜,清风朗月,才华横溢,是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。
我知道,要做王家的媳妇,光有将门的飒爽不够,还需有匹配他们书香门第的才情与规矩。
所以我刻苦攻读,考入女学,策论诗词不输男子,骑射武艺亦能服众。我学着打理庶务,言行举止力求完美,终于让王家长辈点了头。
王家的老夫人见过我后,曾拉着我的手,称赞我有“林下之风”,默许了这门亲事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王瑜从始至终。
就没想过要娶我。
他说:“沈小姐,你很好。但恕我直言,我更愿寻一位能红袖添香、琴瑟和鸣的知己,而非……一个可能随时披甲上阵的巾帼英雄。”
原来,在他眼里,我引以为傲的将门风骨,竟成了不解风情的负累。
我一心想着如何做好王家的宗妇。
他却只想要一个符合他心中想象的、温婉柔顺的妻子。
我这些年所有的努力,都成了笑话。
得到这样的结局,似乎早已注定。
可是王瑜,那些年我为你读的那些诗词,为你勉强自己端出的温婉姿态,又算什么?
接到退婚书的那一刻,我就明白,我的天塌了。
帝都之中,谁敢娶被王家退婚的女子?
从女学回来,我便一病不起,浑浑噩噩间,总梦见母亲临终前的光景。
她缠绵病榻数年,父亲早已与新欢恩爱缠绵,临终之时,床前唯有我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屋内药味苦涩,她气息微弱,却字字清晰:
“你父……情薄,继母……必不容你。女儿,你需得……自己争气。”
“入女学,展才名,守规矩……熬到出嫁,嫁入王家,便……苦尽甘来。”
娘亲说,熬一熬,熬过去就好了。
可是娘亲。
您从未告诉过我,若王瑜不肯娶我,我该如何自处?
我高烧的第三日,乳母周嬷嬷依旧没能从继母那里求来对牌请郎中。
父亲下了令,不许我出门,也不许外人探视。
继母奉了父亲之命,罚我每夜在院中雪地里跪足一个时辰,无医无药,病情一日重过一日。
第五日夜里,我浑身滚烫,咳嗽时,竟见了血。
我迟钝地意识到。
父亲,是想让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病死。
沈家,不需要一个被退了婚、还身负“污名”的女儿。
今夜府中有贵客,前厅灯火璀璨,笙歌隐隐传来,已热闹了三日。
大雪纷纷扬扬,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,冷热交加,意识渐渐模糊。
雪落无声,唯有远处隐约的喧闹。
忽然,一阵沉稳的踏雪声由远及近。
玄色的官袍下摆,停在了我的眼前。
那位素有“活阎罗”之称的镇抚司指挥使陆寒川,就站在那里,垂眸看着我,眼神没什么温度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伸手,抓住了他那冰冷的衣角。
如同溺水之人,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喉间哽咽,唐突至极。
我带着泣音,仰头问他:“陆大人……你可以娶我吗?”
我会骑射,懂策论,能管家,我只是……名声不好了。
他身后的侍卫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陆寒川低头,打量了我许久。廊下灯笼的光晕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竟奇异地柔和了那份凌厉。
他朝我,带着几分倦怠地,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,稳定而有力。
将我从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——这就是他的答复。
我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会与陆寒川扯上关系。我是将门之女,虽不拘小节,却也身在闺阁;他是天子鹰犬,执掌诏狱,手段狠辣,人人畏之如虎。
陆寒川的名声,是止小儿夜啼的那种坏。
但他救了我的命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衣袖的触感,不明白当时哪来的勇气,敢去扯住他的衣角。
病稍愈,我便被父亲叫到了前厅。上一次来这里,还是王家来人退婚之时。此番情景却不同,厅中堆满了系着红绸的箱笼,赫然是陆府的印记。打开一看,珠光宝气,聘礼之厚,令人咋舌。
媒人已离去,父亲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。
我刚进门,一个茶杯就砸在我脚边,碎裂开来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。
“孽障!你竟敢私相授受,招惹陆寒川那活阎罗!他树敌无数,心狠手辣,你是想将我沈家满门拖入地狱吗?”
“先被退婚,后行为不检,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“稍后他会过府,你亲自去跟他说,退了这门亲事!”
我看着裙摆上的茶渍,心头一片冰凉。
轻声问:“父亲,女儿该如何回绝陆大人?”
一旁的继母柔声开口,她原是妾室,母亲去后才被扶正,这些年儿女双全,地位稳固。
只有我记得,母亲临终未能瞑目的双眼。
她慈眉善目地道:“这也不难。我娘家有个侄儿,为人忠厚,不介意你被退过婚。等陆指挥使来了,你便说已与我侄儿定了亲事,也好全了彼此颜面。”
我身后的周嬷嬷倒吸一口冷气。
府中谁人不知,主母那娘家侄儿,是个嗜赌成性、相貌猥琐的浪荡子。
父亲沉默,便是默许。
荒谬之下,我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只是在想。
十数年,我恪守孝道,谨言慎行,努力符合一个大家闺秀、将门虎女该有的一切,究竟哪里错了?
会落到这步田地。
然而,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父亲有意拒婚,陆寒川心知肚明。所以,他带来了一件“礼物”。
据前厅伺候的下人后来说,陆指挥使当时慢悠悠地笑着,当着我父亲和继母的面,打开了一个锦盒。
里面,赫然是继母那侄儿的一根断指。
陆寒川说:“此人胆大包天,在外肆意散播谣言,声称要与沈大小姐定亲,毁人清誉。”
“按大魏律,诬谤良家,小惩大诫。”
“沈知霜是我陆寒川未过门的妻子,谁动她,便是与我陆某过不去。沈将军,您说呢?”
父亲虽是武将,战场上见过血,但面对如此直白残酷的威胁,仍是脸色发白。
继母当场尖叫一声,晕厥过去,醒来后噩梦连连。
陆寒川从前厅出来,径直来了我的院子。
我正在临帖,宣纸铺了满案。他走到窗边,随手将一支簪子放在案上。
赤金点翠,嵌着一颗罕见的深海明珠。这样的贡品,去年万寿节时,我仅在皇后娘娘的发间见过。
我抿着唇,犹豫良久。握笔的手指紧了又松。
我抬眼,认真地看向他:
“陆大人,我被退过婚。”
这五个字,重逾千斤,是我此生难以洗刷的“污点”。
陆寒川却笑了,眼神深邃:“所以?”
“但我仅被退婚而已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竭力让声音平稳,“我策论得过陛下嘉奖,骑射能与军中儿郎相较,管家理事亦无差错。我会是一个……合格的妻子。”
娶我,并非全无价值。
所以,陆寒川,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吃人的地方。
陆寒川向前倾身。
我的心瞬间提起,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。
他将那支明珠簪子,轻轻插入我的发间,指尖拂过我不知何时滑落腮边的泪痕。
“我知道沈家大小姐是何等人物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有我陆寒川在一日,必让你活得堂堂正正,恣意痛快。”
他低声哄道:
“别哭了。”
正如无人料到我会被王家退婚一样。
也无人想到,我会与凶名在外的陆寒川定下亲事。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父亲和继母见到我都绕道走。
仿佛我是什么不祥之人,又或是惧怕回忆起那根血淋淋的断指。
唯有周嬷嬷忧心忡忡:“小姐,那陆指挥使……手段太过狠厉,老奴实在担心……”
我摇了摇头:“嬷嬷,他不会的。”
嬷嬷对我的笃定感到惊讶。其实我也说不清缘由,只是觉得,陆寒川和传闻中的,不太一样。
他没有任由我冻死在雪地里。
我愿意相信,他给出的承诺。
亲事刚定下,陆寒川便将他名下所有的田庄、铺面账册一股脑塞给了我,理由直接:“早晚要你接手,提前熟悉。”
顺便,还“顺”走了我书案上刚完成的一幅边关风雪图。
我又好气又好笑。
我与王瑜虽有婚约,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相见,也都守着礼节,疏离客套。从未见过陆寒川这般……反客为主的人。
上元节那夜,我出府观灯,才知我那幅被拿走的画,派了什么用场。
帝都最大的书画楼“翰墨斋”,每年上元都会义卖女学学生的书画佳作。
所得款项,悉数捐作北疆军饷。
对女子而言,这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。
自十四岁起,我的画作每次在翰墨斋展出,皆被争相购藏。
但今年,我的婢女捧着画轴前去,却被管事奚落一番,拒之门外,直言我名声有瑕,玷污翰墨斋清雅之地。
婢女回来时,气得双眼通红。
我本以为陆寒川不会知晓这等小事。
却没想到,他在翰墨斋对面的高阁之上,悬起了一盏巨大无比的走马灯。
灯亮起的那一刻,我几乎怔在原地。
灯壁上,清晰地拓印着我的边关风雪图。在内部烛火的映照下,画中风雪弥漫、将士戍边的景象恍若活了过来,肃杀苍凉,气势磅礴。
整条长街的人,都能看见我的画。
这就是陆寒川的方式。
过往行人,无不驻足惊叹。
翰墨斋内门可罗雀,管事气得脸色发青。
王孙贵胄们纷纷上前询价,守灯的老者胡子一翘:“一等一的画工,一等一的匠心!我家小姐心系北疆将士,方肯将此画示人。所得银钱,尽数捐作军饷!”
“底价,一万两!少一个子儿都不卖!”
人群顿时哗然。
谁家闺秀能画出如此磅礴之作?
谁家画作敢开口便是万两?
老者话音落下,那群贵族子弟却未立刻出声,都看向中间那位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。
清雅如月,正是王瑜。
他默然仰望着那盏灯,看了许久,画中意境竟与他心中抱负隐隐契合,生出几分难得的知己之感。
如同所有宿命纠葛的开端。
“这幅画,我琅琊王氏要了。”王瑜开口,声音温润,“不知作画者是哪家小姐?王某……想当面请教。”
我没想过王瑜会欣赏这幅画。
但这画,本就是因他而作。
王瑜虽出身清贵,却心怀经纬,曾游学边塞,对北疆风物多有记述。近年他更有意前往北疆历练,体察民情,建功立业。
王家上下对此忧心忡忡,只盼他早日与我成婚,安守京城。
可我那时觉得,男儿志在四方,有何不可?
京城的繁华安逸,从未困住王瑜,他是那般清逸超然。
我违背了王家期望的“温婉”形象,耗费心血,画出这幅边关风雪图。
预祝他此行顺利,得偿所愿。
可我未曾等到他远行,先等到了他的退婚书。这幅画未能送出,兜兜转转,却以这种方式,到了他的眼前。
高阁上的老者,已向王瑜指明了我的方向。
我戴着面纱,转身便带着婢女匆匆离去。
既已无缘,何必再见。
刚踏上石桥,王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在下琅琊王瑜,敢问姑娘……”
——不知姑娘,可否婚配?
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想问的。
我知道躲不过,缓缓转身。
恰此时,一队抬着巨大鱼灯的行人经过,灯角勾住了我的面纱,轻飘飘带落。
东风夜放,火树银花。
不过一瞬,我看见王瑜眼中的惊艳,在灯火明灭间,骤然转为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我将微颤的手缩进袖中,轻声道:“王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王瑜一生追求风雅超脱。
从未想过,命运会与他开如此大的玩笑。
让他一见倾心的画作,竟出自被他亲手退婚的前未婚妻之手。
他沉默片刻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往年上元,似在翰墨斋见过小姐画作,今年倒是别出心裁。”
我安静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非我别出心裁,乃是形势所迫。”
“自退婚后,女学拒我于门外,翰墨斋亦嫌我名声污秽,不得已,方出此下策。”
王瑜猛地抬眼,难以置信。他志在四方,从未想过,在帝都,他轻飘飘一句退婚,几乎断送了我所有前程。
我强抑住眼眶的酸涩:
“幼时婚约,本非你情我愿,我明白。我这般性子,非你心中所喜,我知道。”
“可是王瑜,你可曾想过,我当如何?”
听闻琅琊王氏子,胸怀天下,悲悯苍生。
他却唯独。
未曾怜悯过近在咫尺的我。
我沿着河岸默默前行,河中花灯盏盏,随波流转。
只觉满城灯火,璀璨得有些刺眼。
后知后觉地发现,周遭行人皆避我而行。回首望去,只见陆寒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。
他身后,是万家灯火,人间星河。
他还穿着那身惹眼的绯色官服,难怪行人退避。
我停住脚步。
陆寒川挑眉,似笑非笑:“总算发现我了?”
我身旁的婢女吓得腿软。坊间传闻,陆指挥使这般神情时,便是要见血了。
我却慢慢走向他,仰头道:“多谢。”
千言万语,只汇成这二字。
谢你雪中伸手,谢你为我撑腰,谢你……全我尊严。
我依旧只敢牵住他的袖口。陆寒川垂眸瞥了一眼,反手便握住了我的手,他的手掌宽大,温热,完全将我的冰凉包裹。
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懒散,却不容置疑:
“沈知霜,记住了,以后要牵,就牵这里。”
“还有,我要的,从来不是一句谢谢。”

抖音[黑岩故事会]小程序,搜索口令[曾有骞川渡霜来]即可阅读全文~

文章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除非注明,否则均为网站名称原创文章,转载或复制请以超链接形式并注明出处。https://xiyoulite.com/post/7857.html

« 上一篇
下一篇 »

相关推荐

祁怀瑾付清清《迟来的爱已随风消散》

2025年12月05日

44阅读

萧承嗣柔姐姐沈如玉《重生三次后,我在王府杀疯了》

2025年12月05日

42阅读

顾宴柳如烟沈听澜《摄政王逼我给王妃收尸,不知棺材里躺的是冒牌货》

2025年12月05日

22阅读

阿宴许志清聂语嫣《情深难许,一梦不醒》

2025年12月05日

22阅读

苏绾绾沈砚之《一世烟胧雨,情断三生梦》

2025年12月05日

22阅读

宋锦顾念川宋织织《小侯爷退婚九十九次后,我成了三皇子的掌心宠》

2025年12月05日

23阅读

取消
微信二维码
微信二维码
支付宝二维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