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窈谢方白令婉仪《那年宫墙,曲终人散》
今日是太子和七皇子同时大婚的日子,二人迎娶的都是丞相府的小姐。
新房里的熏香淡雅,不是东宫惯用的龙涎香,嫡小姐令窈终于忍不住扯下喜帕。
眼前男子一袭大红喜袍,剑眉星目,赫然是七皇子谢承序。
“我要回东宫。”令窈猛地站起来。
谢承序唤住她:“你已嫁我,若此时回去,可知会面临什么?”
她脚步一顿,是啊,花轿抬错,皇家颜面何存?
谢承序递来一杯热茶:“你若执意回去,我派人送你,若留下……”
“这桩婚事本就是政治联姻,你我心知肚明,七皇子府不会拘着你。”
他话说得明白,留下,互不干涉;回去,自取其辱。
令窈接过茶杯,指尖发颤,茶水温热,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。
“我要一个答案。”
最终,她放下茶杯,转身向东宫走去,却听见了这样的对话。
“你疯了?花轿是你动的手脚?”太子谢方白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压不住其中的愤怒,“现在全京城都看着,你让我如何向窈窈交代?”
“殿下凶什么?”令婉仪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若不是你迟迟不给承诺,还眼睁睁看着我嫁给七皇子,我何必出此下策?太医说我这胎不稳,再拖下去就瞒不住了……”
“那我们可以另想办法!”
“什么办法?让我做妾?殿下若执意换回姐姐,我现在就可以服下落胎药,反正,这孩子本就不该来……”
“你!”谢方白倒吸一口冷气,“把药放下!”
令婉仪得逞地轻笑一声:“那殿下是选姐姐,还是选我们的骨肉?”
令窈死死捂住嘴,看见太子谢方白颓然坐下。
“罢了,先把合卺酒喝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,“既已成婚,我自会负责。但窈窈那边……”
“殿下还惦记她?”令婉仪的声音甜腻,“花轿抬错是天意,明日父亲问起,就说是姐姐自己选的七皇子。毕竟谁不知道七皇子对姐姐……”
“够了,窈窈才是我认定的妻子。”谢方白打断她,“你早些歇息,我去书房。”
令婉仪却不满地搂住他的脖颈:“酒里我放了暖情散,殿下若走了,我和孩子可就要遭些罪了……”
“你!”谢方白的声音骤然粗重,“不知轻重!若是伤到胎儿可怎么办?”
令婉仪吃吃地笑:“太医说三个月后不妨事的。”
人影纠缠在一起,烛火被碰倒熄灭。
泪水模糊了令窈的视线。
原来如此,什么花轿抬错,分明是令婉仪精心设计的换嫁。
谢方白与令婉仪早有私情,甚至有了孩子,如今大婚已成,生米煮成熟饭,她又能如何?
令窈回到丞相府时,天刚蒙蒙亮。??
她一身嫁衣未换,忍不住质问父亲:“花轿抬错了,您的掌上明珠令婉仪成了太子妃,而我……”
“够了!”令肃猛地拍桌,“你还嫌不够丢人?”
令窈浑身发冷:“你说我丢人?父亲,这不是意外,这明明是令婉仪设计的,她和方白早有私情!”
“住口!”令肃厉声打断。
“你姐姐已有身孕,你若有本事,怎么不早些怀上?”
这句话像刀子捅?进心窝。??
令窈踉跄后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所以……您早就知道?”
令肃面色阴沉:“太子妃的位置,本就该是婉仪的,她才是真正的皇后命格,你母亲死后,我接她们回府,就是为了今日。”
原来如此。
她八岁那年,母亲病逝,灵柩还未下葬,父亲就带回了令婉仪和她的生母林氏。??
令婉仪甚至比她年长一岁。
“这些年,您纵容林氏苛待我,就是为了今日?”
她声音发抖:“我也是您的女儿啊……”
“来人。”令肃厉喝。
“大小姐失心疯了,拖下去,家法伺候!”
他并不回应令窈的温情,甚至还威胁她:“你若承认这一切都是你做的,是你主动嫁给七皇子,为父便放了你。”
又是这样。
从小到大,只要她和令婉仪起冲突,受罚的永远是她。??
这次她又被按着跪在地上,婆子高高举起藤条。
“住手。”熟悉的声音传来。??
令窈抬头,谢方白身后跟着满面春风的令婉仪。??
“殿下。”令肃慌忙行礼,“小女不懂事,老臣正在管教……”
谢方白看都没看他一眼,心疼地扶起令窈:“窈窈,你受苦了。”
他的手指温暖,一如从前。曾经,他也是这样,在她被罚跪时护着她。
可如今,她只觉得讽刺。??
“太子殿下何必假惺惺?”她甩开他的手,自己撑着地站起来。
“您的新婚夫人,不是在那儿吗?”
谢方白眸色一暗:“窈窈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那是怎样?”她冷笑,“殿下敢说您和她没有私情?”
令婉仪忍不住打断她:“姐姐,你自己不争气,怪得了谁?殿下喜欢的是我,你不过是仗着嫡女的身份,霸占位置罢了!”
谢方白皱眉:“婉仪!”
这一声警告让令婉仪立刻红了眼眶,捂着肚子:“殿下,我肚子疼……”
谢方白神色一变,立刻转身扶住她:“怎么了?太医!传太医。”
他慌乱的样子,像极了曾经为她紧张的模样。令窈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??
原来,她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个。
祠堂外,雨开始下了。
她跪在蒲团上,看着母亲的牌位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??
“娘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“我错了,我不该爱上他。”
……
暴雨倾盆的第三日,圣旨到了。
“北境告急,着七皇子谢承序即刻率军出征,不得延误。”
她猛地抬头,皇帝的声音从高位传来:“至于换嫁一事……”
老皇帝揉了揉眉心:“待一周后承序凯旋,令窈可自行选择,是入东宫为滕妾,还是留在七皇子府为妻。”
令窈攥紧裙摆,指甲刺进掌心。这算什么恩典?不过是皇家为了遮丑的把戏!
但是君令不可违,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皇帝为了遮丑故意把谢承序支开。
“他会活着回来。”身后突然响起谢方白的声音。
令窈没有转身,风吹起她的发。
一件狐裘披上她的肩头,谢方白动作轻柔:“天凉了。”
曾经他也是这样,为了给她做风筝磨烂金贵的手;在她感染风寒时彻夜守候;在她被世家贵女嘲笑时挺身而出。
如今这些回忆,全都成了扎在心口的刺。
“殿下不必费心。”她退后一步,“您该去照顾有孕的太子妃。”
谢方白的手僵在半空:“窈窈,你知道的,她医好了我的腿,我不能直接退婚。给我们一周的时间好么?到时候你进东宫来,东宫没有妻妾之分,我会好好待你。”
令窈轻笑出声。时间?她给得还不够多吗?
她陪着他从冷宫弃子走向太子,可换来的却是他与令婉仪的骨肉!
见她不语,谢方白只好转移话题。
“婉仪的赏花宴。”谢方白的语气带上忧虑,“你还是不要去了。那些闲言碎语,何必去听?”
他还是怕婉仪针对窈窈。
可令窈却望向北方渐行渐远的军队:“我会去的。”
她得替谢承序看看,这满朝文武,到底有几人真心盼他凯旋。
东宫张灯结彩,令婉仪斜倚在铺满软垫的贵妃榻上。见令窈进门,她故意抬高声音:
“姐姐来啦?快看看娘亲给我寻的礼物。”她抚摸着脖颈上流光溢彩的项链,“听说是某位夫人的珍藏呢。”
满座贵妇掩唇轻笑。谁不知道那原本是令窈生母的遗物?如今却成了令婉仪炫耀的战利品。
令窈攥紧了手指,死死盯着她。原来,她母亲丢失的珍贵之物,全都进了继母林氏的口袋!
令婉仪看她这副模样,觉得有趣极了,于是突然拍手:“光赏花多无趣,不如玩射箭?只是需要一人顶着苹果……”她环视四周,“没人愿意吗?”
席间瞬间安静下来,顶着苹果当活靶子?这游戏本就危险,更何况执箭的是令婉仪。
谁敢拿性命去赌太子妃会不会失手?
“真扫兴。”令婉仪叹气,抚摸着项链,“那这个就当彩头吧。”
“我来!”攥紧手指,令窈无视周围鄙夷的目光,拿起苹果稳稳顶在发髻上。
阳光刺眼,她微微眯起了眼,挺直了背脊,面向令婉仪。
令婉仪笑了,优雅起身。
“姐姐,可要站稳了哦。”
令婉仪娇笑着搭箭。
第一箭擦过令窈的耳边,一丝刺痛后,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。
令窈身体纹丝未动,之前令婉仪早就这样对付过她,只不过如今是在大庭广众下罢了。
令婉仪再次搭箭。
第二箭,划破她薄薄的袖子,擦过她纤细的小臂,火辣辣的疼,令窈咬紧了下唇,依旧站得笔直。
谢方白就是在这时匆忙赶到的。
他处理完紧急的政务,心中始终不安。
结果第一眼,他就看到了令窈她单薄而倔强的身影,那刺目的红让他的心猛地一揪。
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心疼与怒火同时升腾,婉仪在做什么?
然而,就在他想要发作的时候,只见令婉仪脚下一滑,整个人尖叫着向后栽倒。
她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婉仪!”谢方白的大脑一片空白,连忙把她接住。
“殿下,我们的孩子……”令婉仪紧紧抓住他的衣襟,泪如雨下。
“太医,快传太医。”谢方白抱着她,心慌意乱地嘶吼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手臂淌血的令窈:“令窈,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?
质问脱口而出,他甚至忘了她身上的伤,忘了她为何站在那里。
在这时,令婉仪的贴身丫鬟恰好指着地面道:“殿下您看,这肯定就是害娘娘滑倒的珠子!”
他自然认得那些珠子,那是去年令窈生辰,他亲自挑选,命能工巧匠镶嵌在她最喜欢的耳饰上的……
今天她刚好佩戴了,只不过被刚刚的箭斩断了下来,滚落在地上。
人证物证俱在,满堂宾客都在看着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下帝王家的冷酷。
“来人!”他声音冰冷,不容置疑,“令氏言行失当,险酿大祸,即刻送她去祠堂,面壁思过,抄一百遍女训,没有孤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
侍卫上前。令窈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架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谢方白,那眼神空洞得让他心慌。
令窈垂着眼睫,跪在祠堂里,但却一遍女训也没有抄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滚出去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窈窈……”
谢方白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他半跪下来,手里端着食盒,是她最爱吃的那家买来的莲子酥。
令窈别过脸。谢方白没有逼她,只是又拿出清凉的药膏。
他的手指沾了药,小心翼翼地触碰她耳垂的伤口。她下意识躲闪,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脑。
“别动。”他呼吸拂过她耳畔,“会留疤。”
药膏清凉,他的指尖却烫人。
“殿下这是做什么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干涩。
“你是不是还生气?”
谢方白擦完药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铺在案上。
“大庭广众之下,我那是无奈之举。既然这一百遍女训必须交给陛下,那就我替你抄。”
令窈瞳孔骤缩。太子抄写女训,传出去是何等荒唐!
更何况……
“陛下明日就要查验。殿下写得完么?”
谢方白笑了,那笑容疲惫又温柔:“试试看。”
第一遍,他笔走龙蛇,字迹工整;
第十遍,不得不停下活动手腕……
令窈始终沉默地看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闷,“今日我必须那么做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必须?必须当着满堂宾客,对她这个浑身是伤的人厉声呵斥?必须看都不看那些伤口一眼就定罪?必须选择令婉仪?
谢方白似乎看透她所想,苦笑着重新执笔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珠子是谁弄的?但众目睽睽,她是太子妃,还怀着我的孩子。”
令窈移开眼眸,冷冷接话:“殿下不必解释。”
第五十遍,谢方白握笔的姿势已经变形。
令窈这才发现,令婉仪特意给的一支特制的狼毫,这笔写着不仅不舒服,还会磨手。
血顺着笔杆滴到纸上,他竟就着血墨继续写。
“换一支笔。”令窈突然说。
谢方白摇头:“窈窈,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做戏,我是真心想弥补你。”
第六十七遍,他不得不改为左手执笔,字迹歪歪扭扭。
第九十九遍,他的掌心已经没有完好之处。
令窈终于看不下去了。她伸手去夺那支染血的笔,却被他躲开。
“九十九了,”谢方白声音嘶哑,“窈窈别怕,还有最后一遍。”
他的膝盖已经跪得一片青紫,最后一笔落下时,他整个人向前栽去,被令窈一把扶住。
“够了……”令窈声音发颤,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
她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,轻轻贴上自己脸颊:“谢方白,够了……”
窗外,雨停了。
天光微亮时,谢方白的高烧终于退了。
令窈揉了揉酸胀的双眼,将浸满冷水的帕子从谢方白额头上取下。
这一夜,她记不清换了多少盆水,熬了几碗药,指尖都还残留着他滚烫肌肤的触感。
现在的太子殿下像极了那年冷宫里,那个发着高烧却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的少年。
“水……”榻上的人嘶哑出声。
令窈连忙扶起他,将温水递到他唇边。
谢方白半阖着眼,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。
恍惚间,她好像还是那个走侧门给他送药的相府小姐,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冷宫弃子。
“窈窈……”
谢方白突然握住她的手腕,烧得泛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。
虽然身子还很虚弱,他的声音却带着欢喜:
“你终于原谅我了。”
令窈指尖一颤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。
“殿下!书房着火了,娘娘不顾劝阻,硬是顶着孕肚进去救那副画,您快去看看吧。”
谢方白猛地坐起,动作太急引得一阵眩晕:“什么画?!”
“就……就是您珍藏的那幅弹琴女子的画像……”
谢方白的脸色瞬间惨白,他一把掀开锦被,赤着脚就往外冲,连外袍都来不及披。
令窈下意识去扶他,却被他甩开手。
半晌,令窈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,缓步跟了上去。
书房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。令婉仪瘫坐在地上,脸上挂着泪痕。谢方白跪在那堆灰烬前,像是想从灰烬中拼凑出什么。
许久,谢方白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你知道那幅画对我意味着什么!”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令婉仪被吓得一哆嗦,随即哭得更凶:“画上的人不就是我吗?殿下若喜欢,我日日弹琴给您听便是,何苦为了一幅画这样吼我……”
令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她认得那幅画,之前是她戴着面纱在冷宫墙外弹奏,谢方白隔着破败的宫墙听了一夜又一夜。
后来他辗转求得画师绘下情景,一直珍藏在身边。
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狼狈,于是她一直闭口不谈。
“殿下……”令婉仪还在抽噎,“您当年见到的人就是我,何苦念着画中人?”
谢方白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灰烬上。
是啊,他确实认定了令婉仪就是那个弹琴人。
因为三个月后,当他终于能走出冷宫时,确实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了抱着琴的令婉仪。
可为什么,为什么此刻看着这堆灰烬,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令窈的脸……
“姐姐。”令婉仪突然转向令窈,泪眼婆娑,“我听说你昨晚擅自出了祠堂,可曾来过书房?”
令窈看着他眼中升起的怀疑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昨夜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,今晨却要因为一幅画而接受审问?
“殿下怀疑我?”她轻声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谢方白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令窈忽然想起那年冬猎,风头正盛的谢方白被精心设计,从马背上摔下来,断了腿,太医说可能残疾。
她冒着大雪去探望,却被他赶了出去:“出去,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!”
她不想看见他继续颓废,可又近不了他的身,只好在墙外一夜夜抚琴,来慰藉他。
令窈垂眸看着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的令婉仪。
她本以为令婉仪是靠治了他的腿,才获得他青睐。
却没曾想,原来那段她被迫远离的日子里,令婉仪还冒领了她的身份,以琴声治愈了谢方白的心灵,顺理成章地取代了她的一切。
“殿下不必为难。”
令窈缓缓后退,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。
“画既然烧了,是谁烧的,还重要吗?”
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恍惚间,她似乎又听见了那年的琴声,看见了那个隔着宫墙静静聆听的少年。
而今,曲终人散。
三日后,东宫设宴。
令窈跪坐在最末席,素白的手指攥紧了裙摆。
满座的公子贵女们投来不屑的目光,窃窃私语着:
“听说七皇子出征前夜,她可是在人家房里待了一整晚。”
“装什么清高?早就不干净了。”
“也是太子殿下仁厚,这种破鞋还留着。”
谢方白高坐主位,手中酒盏重重搁在案上。
议论声戛然而止,但他看向令窈的眼神却比流言更冷。
那幅烧毁的画像是他心底最珍视的记忆,他舍不得罚她,却也不会轻易原谅她。
“殿下。”令婉仪娇声开口。
“今日这般喜庆,不如让姐姐献艺助兴吧。”
她晃了晃手中的库房钥匙。
“若是姐姐愿意,先夫人的嫁妆,悉数归还。”
令窈猛地抬头。自母亲去世,林氏便将所有嫁妆锁死,连一支簪子都不让她碰。
谢方白攥紧桌角,最终,他缓缓点头:“准。”
就当是对她一点小小的惩罚。
令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缓缓起身时,不知是谁在她裙摆上动了手脚。
起身的刹那,她的外衣突然被扯掉,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。
满堂哄笑,谢方白侧过眼眸。
令窈面不改色地走向角落的木琴。
琴身斑驳,琴弦松动,显然是刻意准备的劣质物品。
她指尖轻抚过琴弦,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雪夜。
她裹着库房偷来的棉袄,身上落满了沉甸甸的雪,指尖冻得发红,却仍在为他弹奏。
第一个音响起,谢方白手中的酒盏倾斜,浸湿了衣袖。
令窈闭了闭眼,她忽然希望谢方白能想起来:
想起那年墙外真正的弹琴人是谁,想起她曾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只为求太医一副药,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真心。
可就在这时,在她第二个音都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时候。
“殿下,不好了,柳嬷嬷她暴毙了!”
谢方白猛地起身。
柳嬷嬷是他的奶娘,更是冷宫那些年唯一护着他活下来的亲人。
可如今,刘嬷嬷却七窍流血死在房中,房中留着她亲自写下的血书。
字字句句,都在说凶手是令窈。
血书瞩目,令窈如坠冰窟。
她昨日确实偷偷去见过柳嬷嬷,因为老人家说自己腿疼得厉害。
可当她赶到时,柳嬷嬷已经睡下,她只留下一盒治伤的药,便离开了。
“搜她住处。”谢方白的声音冷极了,一寸寸割着她的心。
果不其然,侍卫从令窈房里搜出了毒药。
谢方白一步步走向令窈,眼中满是痛楚:“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眼眶里满是血丝:“画烧了不够,连看着我长大的奶娘你也不放过,你到底要毁掉多少我珍视的东西?”
令窈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令婉仪精心策划地陷害她,甚至不惜搭上林嬷嬷的性命,她又能说什么呢?
罪魁祸首令婉仪用帕子掩着唇笑,谢方白却只把质问放在她身上。
“不是我。”令窈手指蜷缩又松开,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。
谢方白突然笑了:“每次都是这三个字,画不是你烧的,珠子不是你撒的,毒不是你下的……”
他猛地将毒药砸在地上,碎片洒了一地,如同她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真心:
“那你告诉我,到底什么是你干的?”
令窈看着这个她爱了半生的男人,忽然觉得陌生至极。她本来还想告诉他,当年弹琴的是她,不是令婉仪;做这些事的是令婉仪,不是她。
可此刻,这些还重要吗?
“殿下觉得是,那便是。殿下觉得不是,便不是。”
她的解释,又有什么用呢?
谢方白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:“押下去,关进水牢。”
侍卫上前架住令窈。
经过令婉仪身边时,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:“姐姐放心,那些嫁妆,妹妹会好好保管的。”
水牢的月光是绿色的,令窈仰头望着青苔里的一点微光。
三十个日夜,手脚已经被镣铐磨出白骨,溃烂的伤口泡在污水里,痛得麻木。
若不是在进水牢之前,她就已经写好选择七皇子的亲笔信,那么现在的她,每写一个字都会痛彻心扉。
铁门突然被拉开。
令婉仪提着裙摆小心走下石阶,绣鞋避开地上的血污:“明日七皇子就要凯旋了呢。”
令窈没有抬头。
这一个月,谢方白从未露面。
起初她还数着日子盼他来听解释,后来她高烧不退,他也只是让手下送来了药,从未踏足,哪怕一步。
“殿下这些日子可忙着呢。”令婉仪蹲下身,突然掐住令窈的下巴。
“军报说七皇子战死了,结果竟是诈死,七皇子还趁机突袭了敌方。陛下龙颜大悦,要重赏他……你若是真的嫁给他,也能跟着高升了。”
她声音陡然尖锐,指甲在令窈泡得发白的肌肤上留下血痕:
“可是凭什么呢?方白才是那个天选之人,我会一直陪着他,直到坐稳皇后之位。而你,令窈,只配待在泥泞里。”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
令婉仪松开手,掏出手帕擦了擦手。
“我不会让你好好地等着他来救你。”
跟来的蒙面人撬开了牢门,拖着令窈虚弱的身体往外走,留下一地血迹。
……
马车在悬崖旁停下。
令窈被拽下来,和令婉仪一起被绑在悬崖边的古琴前。
“选一个吧,太子殿下。”
黑衣刺客的刀架在二人脖子上。
“一个跳崖摔得粉身碎骨,一个回去做你的太子妃。”
令窈这才发现,谢方白不知何时已带兵围住悬崖。
他玄甲加身,眼底布满血丝,目光扫过她溃烂的手腕时猛地一颤。
“放了她!”谢方白剑指刺客,“你要什么?”
刺客狞笑:“当年冷宫外弹琴救您的是哪位?让她们弹一曲,您自然认得。而那位,跟我有仇,必死无疑。”
令窈浑身发冷。她看向那把好琴,而她的手指,令窈低头看着自己化脓的指尖,惨笑一声。
他不敢的。
谢方白不敢让她们弹琴,他相信令婉仪才是那个救赎他的人,而现在,那个弹琴的人要死在这里。
他自然会在她们弹琴之前选择令窈顶罪。
果然,谢方白的剑尖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令窈看见他喉结滚动,曾经为她描眉画鬓的手指,此刻正死死攥着剑柄,指节泛白。
“不必弹了。”谢方白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放了她。”他剑尖指向令婉仪。
“弹琴的人……是令窈。”喉结滚动,他不敢正眼看见她绝望的眼神。
这样毫无悬念的二选一,他怎么能选择那个害死了他亲人的恶毒之人?
令窈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。她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,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。
悬崖上的风仿佛都静止了,令窈听见自己心脏一寸寸被勒紧的声音。
明明早有预料,可当真切看见他选择的瞬间,胸腔里还是会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,比水牢里所有的刑罚加起来都疼。
刺客似乎也愣住了:“殿下确定?我可听说……”
他几乎要说出那个真相。
“本王说了,令窈才是你的仇人!”谢方白攥紧拳头。
令窈看着谢方白紧绷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居然这么相信令婉仪,哪怕代价是亲手送真正的弹琴人去死。
“真有趣。”刺客拽起令窈的头发。
“看来我仇人今日非死不可了。”
他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你猜,他要是知道当年真的是你弹的琴,他会疯吗?”
谢方白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刺客打断:
“接好了殿下!”
刺客突然将令婉仪往前一推,同时抬脚狠狠踹向令窈后背。
谢方白几乎是本能地接住扑来的令婉仪。
在温香软玉入怀的刹那。
“放箭!”谢方白撕心裂肺地吼道,想要把令窈救回来。
她不能死,她的罪恶哪里是这么轻易能够抵消的?
可是,晚了。
箭矢穿透刺客胸膛的瞬间,令窈已经坠下悬崖。
谢方白疯了一般冲到崖边,只抓住一缕被风扬起的发。
“窈窈!”谢方白最终跪在悬崖边缘,撕心裂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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