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陆衍柳映雪《琴师不弹琴》
我为夫君挡了一剑,伤了手筋。去江南别院养伤三年,回到京城时,府里多了一位女琴师。
儿子亲近她、女儿崇拜她、婆母依赖她。我夫君与我同寝时,无意中唤了她的名字。我忍不下去,当场发作。
他们联手逼我至绝路,扫清障碍,一家人和睦美满。
做孤魂十年,我看尽了他们的下场,重生回到了我回府的那一日。
我又回来了。
「先不回府,我要进宫去见长公主殿下。」我吩咐车夫。
我叫沈知微,镇北侯独女。我父战死沙场时,我七岁。长公主怜我孤苦,将我接入宫中抚养。
十五岁出嫁。
十七岁,我生下一对龙凤胎,与夫君陆衍举案齐眉。儿女五岁那年,我随陆衍赴宴,席间有人故意泼滚茶,我替他挡了,右手手筋受损。
我伤重,借机向皇上、长公主诉苦,那人家族被斥责。
我夫家依附的是五皇子。
我的伤,让皇上、我父旧部,都对五皇子的对手——七皇子一党心生不满,替五皇子争储增添了筹码。
陆衍对我说:「知微,你这伤得慢慢养。七皇子那边记恨我们,不如趁机彻底打压他们。」
我总以为,自己和陆衍一心,同进同退。
为了大局,我这伤必须远离京城静养,养个三年五载,让朝臣与五皇子有理由弹劾七皇子。
我果真去了江南别院。
待五皇子被立为太子,陆衍却没立刻接我回府。
我心中不安。
待我归家,才知晓属于我的位置,早已被人取代。
重生归来,我先进宫见了长公主。
她是这世上唯一待我真心之人。
「已经大好了。」我说。
长公主握着我的手:「回来就好。常进宫陪陪我,免得我惦记。」
我应下。
临走时,我悄悄将腕上的一对翡翠镯子褪下一只,塞进贵妃榻的垫子底下。
这是长公主所赐,她知我珍视。
回到永宁侯府,已是午后。
日光西斜,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斑。我夫君、孩子们簇拥着我婆母,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错愕。
跟在他们身后,有个着月白裙衫的女子,清雅脱俗。
「知微怎么今日回来了?管事未曾提前通报。」婆母上前,拉住我的手。
我微笑:「回自己家,何须诸多礼节,娘说是不是?」
婆母笑容一僵。
陆衍上前几步,问我路上可还顺利;两个九岁的龙凤胎儿女上前,向我行礼。
「知微,你还不知她,这是雪娘。我请来教玥儿琴艺的先生。」婆母见我看向那月白衫女子,主动介绍。
「柳映雪见过夫人。」雪娘上前施礼,姿态从容。
她是我婆母的远亲,家道中落,前来投奔。
她琴艺与茶道皆精,凭此,笼络了我全家。
「不必多礼。」我笑着虚扶一下,「我不在府中时,有劳你教导玥儿。」
我女儿陆玥立刻说:「娘,雪姨的琴弹得可好了!」
我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:「那玥儿日后慢慢弹给娘听。」
我没有如前世那般,回府便敏锐察觉所有人偏袒柳映雪,因而面色不虞,导致回府首日便气氛凝滞。
我与他们言笑晏晏,一同用了晚膳。
膳后,我夫君陆衍明显心神不宁。
「……我舟车劳顿,想早些歇息,能否劳烦侯爷今夜在外书房将就一宿?」我主动开口。
我知道,陆衍此时已与柳映雪有了首尾。
比起我,他今夜更想去安抚柳映雪。
他闻言眼底一喜:「知微,你好好休息。」
我安睡一夜。
翌日清晨,我瞅准时机,发了脾气。
早膳时,柳映雪依旧在场,站在婆母身侧,帮忙布菜。
用完膳,门房来报,长公主府来了一位掌事姑姑。
我就在此时,将手中的茶盏掷在地上。
瓷片四溅,众人愕然看我。
婆母和陆衍皆微微蹙眉,很是不解。
「我是侯府主母,既然要为侯爷纳妾,为何不问我?母亲眼里既没我这个儿媳,不如一纸休书,叫我别再回来。」我扬声说道。
众人震惊地望着我。
我儿女最先感到难堪。
我儿陆晖像个大人般开口:「娘,您当着父亲和祖母的面摔东西,成何体统?」
我女儿脸上写着不敢置信:「娘,您是听了什么闲话吗?您误会雪姨了。」
婆母脸色也气得发青:「知微,你太放肆了。长公主便是这样教你的?」
唯有陆衍最为敏锐。
他走过来,温声对我说:「知微,你是不是回家不太习惯,没睡好?失手打了个茶盏不算什么。」
他给下人使眼色。
同时,他又给婆母和柳映雪递眼色。
然而,她们并未领会。
「我何时说过要纳谁为妾?」我问。
众人一怔。
他们此地无银三百两。所有人都知陆衍和柳映雪的关系,包括我的孩子们。
长公主身边的孙姑姑进来时,正瞧见这一幕。
――
我的人在门房候着,小厮通传后,便直接引了孙姑姑进来。
「这是怎么了?」孙姑姑面色微沉,「县主可是受了委屈?」
我眼泪瞬间滑落。
「我并不知家中换了掌事之人。昨夜被褥潮湿,想找人更换,竟寻不到人,几乎一夜未眠。
「这不,早膳时手软,将茶盏摔了。侯爷和母亲疑我闹脾气,我实在冤枉。」我说。
孙姑姑看向众人。
婆母不傻,此刻也迅速反应过来。
「是误会。」她强笑道。
「我为侯爷挡剑,离京养伤。母亲身子不适,找个人帮衬管家,我能体谅。
「只是既已纳妾,为何既不告知我,也不对外言明?我回来还一头雾水。若非瞧见管家的对牌在她身上,我仍将她当做客人。
「我落个善妒之名,旁人只道长公主教导无方。姑姑,是知微无用。」我哭着说。
孙姑姑面色难看。
婆母、柳映雪和陆衍此刻,神色皆极其难看。
无论柳映雪是否为妾,他们都进退维谷。
我没有继续闹,而是哭着随孙姑姑一同进宫去了。
孙姑姑一大早是为送翡翠镯而来。长公主发现我「遗失」手镯会担心,早早派人送来,正好见证了这一幕。
我一人之言,说不清道不明,前世我在此吃尽了苦头。尤其是陆衍巧舌如簧,最善颠倒黑白。
若无长公主的人作证,各种罪名扣下,我很快在京城声名狼藉。
我死后,人人称快,反赞柳映雪温婉贤淑,与侯爷天造地设。
现在,陆衍需去解释,为何他的正室夫人为他受伤离京养病后,他府中多了位「掌管中馈的女主人」。
我随孙姑姑到了长公主府。
长公主揽住我。
她此刻没对我说:当初陆衍是你非要嫁的,我并不十分看好。
她只是说:「受了委屈便多住几日。沈家的女儿,还轮不到陆家作践。」
我想起前世长公主也劝我和离。
那时我不愿。和离,意味着被丈夫、孩子厌弃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定要与他们斗到底。
最终赔上了性命。
为我痛哭的,只有长公主。
前世我并不十分相信长公主待我的真情。她是杀伐决断的长公主,政绩斐然。
她能有多喜欢我?或许只是抚慰我父旧部,做做样子。
为鬼十年,我常去看她。
她提及我时,总会落泪。
养只雀儿,时日久了也有感情,何况乖巧伶俐的我。长公主是真心疼我。
我提出和离。
昭阳县主沈知微的陪嫁,一百二十抬,长公主当年竭尽所能将好东西塞给我。
我要带走我的全部嫁妆。
陆家自然不肯。
婆母进宫哭诉,说我误会了:「柳氏只是投亲的孤女,并非妾室。再说,不准夫君纳妾便要和离,县主名声也有损。」
作为主母,理应主动为夫君纳妾,开枝散叶。
用此理由和离,站不住脚。
「母亲说的是。」我垂眸思索片刻。
陆衍到宫里接我回府。
陆家送走了柳映雪。
我回来后,家中气氛压抑,婆母甚至气病了。
「娘,祖母病着,您去炖些汤品给她。」我儿陆晖对我说。
我:「我不会。」
「雪姨每次炖的汤,祖母用了都好得快。」我儿子说,「不止祖母,我病时也是雪姨守在床边,娘您呢?」
我淡淡笑了笑:「我为了你父亲的前程,替你父亲追随的太子殿下对付七皇子,主动去别院。
「若无『伤了昭阳县主手腕,致其旧疾难愈』这一桩,你外祖父的旧部如何会渐渐疏远七皇子,转而支持太子?」
我儿子愣住。
他九岁了,开蒙多年,知晓些常识。
前世我不忍在他面前揭穿他父亲追逐权势的嘴脸,从未言明。
儿子一直怨我,说我善妒不容人。柳映雪即便做了二房又如何,公侯之家谁不是三妻四妾?
相较其他权贵,陆衍已算专一。
岂能让他守着我一人。
今生,我已不在乎这个儿子,他如何想无关紧要,一切与他挑明。
「你休要胡言!」他怔愣片刻后怒道。
「你不信,去别院瞧瞧,你祖母病时,你外出公干的父亲,是否正与你的雪姨私会。」我说。
儿子转身离去。
我女儿亦很难过。
她不似兄长强硬,而是委委屈屈同我说:「娘,我答应在长公主寿辰时献上一曲鹤鸣九皋。没有雪姨,我弹不好。」
「是她教,还是她替?」我问。
女儿:「教。」
「我另寻人教你。」我说,「这世上会弹鹤鸣九皋的琴师,不止柳映雪一人。」
「可我学的这版本,是雪姨独有的。独一无二,方能令长公主殿下欢喜。」女儿道。
「你是我女儿,即便弹错几个音,长公主也会欢喜;若非如此,你琴技超凡她亦不觉稀罕。宫中缺琴师吗?」我说。
我女儿气哭:「娘,您怎能这样贬低雪姨?」
我浅笑:「她抬高自身时,你未察觉;我说句实话,反成贬低她了?」
儿子愚钝,女儿天真,皆如前世的我。
情分至此,随缘吧。
我拂了拂衣袖。
待和离后,我会托总管事照看孩子们一二,留足维持生计的银钱,养他们至成年,助他们婚嫁。
尽生母之责,毕竟己出。
其余,不敢奢求。
我离府时,孩子们已五岁,理应懂事。
当时我留了人照料他们。
待我归来,他们身边侍奉之人悉数更换。
是婆母所为。我的人,与婆母的人利益相冲,她自然容不下。
孩子们对我的感情,亦变了。
无妨,我已不执著。注定缘浅,我不强求。
我在等一个合宜的和离之机。
我知,此机很快将至,同前世一样。
八月初十这日,我回侯府已两月余。
婆母一早要出门,说去寺中上香。
她未让我与孩子们陪同,只让陆衍相送。
待他们离去,我叫来儿子女儿,对他们说:「我带你们去个地方。」
女儿有些怕我。
她祖母说我疯魔,善妒成狂,女儿听进了心里。
「去何处?」儿子语气不善。
「去上香。」我笑道。
「祖母与父亲刚走,你便要跟去,意欲何为?我不去,你诡计多端。」儿子道。
女儿犹豫不决。
「不只我去,康宁郡主也去。我想让你结识康宁郡主家的小世子,听闻你很想与他切磋剑法。」我说。
康宁郡主是我族姐,长我三岁。
其子年少英武,一手剑法得名家指点,精湛无比,曾在校场小胜武探花。
――
武探花给小世子扬名,自降身份也是有的。
我儿子一直想与小世子结交,可惜我不在府中,康宁郡主府不甚理会他。
「玥儿,你想去见康宁郡主吗?她甚得长公主喜爱。」我说。
女儿心动。
儿子迟疑片刻,亦点头。
我们与康宁郡主汇合,上了郡主府宽敞的六驾马车。
我儿子见到了他钦佩的小世子,甚是开怀。
马车一转,却向别院行去。
康宁郡主问我:「知微,咱们去何处?」
「这边有处我家别院,顺路经过,我有些事。」我笑答。
康宁郡主看我一眼:「何事?」
我笑着倚她:「姐,您疼疼我。」
康宁郡主亲昵点我额头:「孩子们都这般大了,还撒娇呢。」
女儿见我与康宁郡主亲近,面露羡慕;儿子瞧着我,几近难以置信。
大约他以为我在皇室早已失势。
这些话,是陆衍告知他的,亦是柳映雪所言。
马车至别院,我们一行人下车,径直入了一处小院。
叩开门,见一腹部微隆的美貌妇人,婆母正执其手说话,陆衍在旁搀扶。
此情此景,除我之外,众人皆惊。
当然,我亦故作讶异,上前几步:「母亲,侯爷,这是何意?」
我伸手欲触柳映雪腹部。
陆衍下意识一挡。
我便顺势跌倒。惊呼声中,袖中备好的碎瓷落入掌心,将手掌划破。
康宁郡主急忙来扶我:「永宁侯,你好大胆子,竟敢当我之面,殴伤嫡妻?你眼中可还有陛下,可还有长公主?」
我似不堪受辱,快步向外奔去。
康宁郡主追我,其子拦住了欲追出的陆衍。
马车上,我手鲜血直流。
碎瓷嵌肉中,我狠心拔出,血流如注。
「此番我帮了你,你欠我一份情。」康宁郡主道。
「姐,大恩永志不忘。」我说。
康宁:「你和离,反是输了。若是我,定与他们纠缠到底,看谁先熬不住。你太懦弱。」
我苦笑。
寻常女子皆会如此想。
若遭背叛,必鱼死网破。
但我真死过一回。
我宁愿活着。
我不愿唯一在乎我的长公主,提及我时泪眼婆娑,说她当初未阻我嫁予劣婿,是她的过错。
她一生那般刚强,唯我是其遗憾。
我死,亲者痛,仇者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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