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静婉谢玉郎小翠《十二年故人戏》
亲手养大的童养夫为了寡嫂,把我送给青禾帮的老变态。
当晚,老变态尽兴后,将我扔进人群里任人折辱。
事后我强撑着一口气,跳河死遁。
从此,世间再无风华绝代的名旦谢静婉。
时隔五年,我们在戏院重逢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上海滩谢老板,我是小戏院刚下台的丑角。
错身而过,谢玉郎猛地攥住我的水袖。
“婉姐姐,你还活着,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厚重的油彩掩盖了我嘴角的讥诮。
“这位爷,您认错人了。”
听着我的破锣嗓,他眼中翻涌起痛楚和愧疚,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扎心:
“你好歹是昔日名旦,怎么混成这幅模样?”
“算了,跟我回去吧,除了名分,我什么都能给你,别在台上丢人现眼了。”
可我早已有了夫家。
他谢玉郎给的一切,我都不稀罕了。
1
津门的冬夜,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
甬道四面透风,我并不想寒暄。
“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?”
“你以前最重身份只唱旦角,今晚怎么唱起丑角了?”
看着他眼里的痛惜,我心中一片死寂。
“混口饭吃,什么都得试试。”
“爷,松手,我得卸妆回家了。”
冷风吹着汗湿的后背,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。
谢玉郎慌忙松开手,匆忙解开自己的大衣。
“天这么冷,你怎么穿这么少,快披上。”
质地上乘的呢子大衣带着他的体温递过来,我却后退一步。
眼睛扫过大衣袖口精致的玉兰。
“不合适。”
谢玉郎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栩栩如生的玉兰。
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“是舒慧,就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说是她的标记。”
尴尬间,后面有人跑来。
“谢大家,班主请您过去呢。”
谢玉郎应了一声,跟着走了几步,又匆忙转身回来。
他从口袋掏出钱夹,把里面所有的银元都倒出来,不由分说塞我手里。
“先拿着去买件厚衣服,别冻坏了。”
“你在后台等我会,等我谈完事,我送你回家!”
说完,深深看了我一眼,转身快步离开。
摊开手心,看着那几块冰凉的银元,扯了扯嘴角。
手腕一翻,银元“叮叮当当”全掉进了角落的垃圾筐。
回到后台,跟包小翠正在帮我收拾在这里的行头。
“婉姐,刚才和你说话的是谢玉郎吗,真人比画报还俊三分!”
我没接话,拿起卸妆棉布,慢慢擦拭脸上的油彩。
小翠麻利地将我的戏服叠好,看着那些行头唉声叹气。
“婉姐,您以后真的不再上台了吗?”
“这些行头要是扔了怪可惜的。”
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珍珠点翠头面,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彩。
“你要喜欢,都送你吧!”
小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把头面抱在怀里,爱不释手。
她凑到油灯下面仔细看,突然火急火燎跑过来。
“婉姐,你看这里面有刻字,玉郎赠!”
她猛地抬头看我,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因兴奋而增高。
“是那个名满上海滩的谢玉郎吗?”
见我点头,她夸张地张大嘴。
“婉姐,你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,他还送你这么贵重的头面?”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下。
我放下手里的棉布,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擦得红一道白一道的脸。
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谢玉郎清亮圆润的嗓音。
看着眼前一脸好奇的小翠。
“因为,我本就是他的启蒙恩师啊!”
“也是他……”
“曾倾心以待发誓恩爱两不疑的妻子!”
2
小翠抱着那套头面,扔也不是,拿着也不是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问我什么,最后还是没敢问出口。
油灯的光晕黄,照着我卸了一半妆的脸,半明半暗。
或许是真的要彻底离开这个行当,那些压在心底十多年的旧事,特别想往外倒。
十二年前,我是刚刚冒头的旦角儿。
模样好,身段好,一把嗓子更是清凌凌如山泉,都说我将来定能唱到上海滩去。
那个冬天,比现在更冻骨头。
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雪,唱完戏回家路上差点被个东西绊倒。
半大的小子蜷缩在地上,快冻僵了。
我是苦水里泡大的,知道活着艰难,可也有心无力。
本想离开,脚腕被冰冷的手抓住。
“姐姐,救我……”
就这一声,我他妈的心软了。
我把他背回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屋。
烧热水,灌姜汤,把唯一的厚被子全裹在他身上。
自己裹着旧棉袄,哆嗦了一晚。
他倒也命硬,烧了三天生生活过来。
只是问啥都摇头,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瞧你这模样,倒有几分像戏文里的潘安宋玉,以后就叫谢玉郎吧。”
从此,我身后多了个小尾巴。
我省下口粮给他饭吃,攒钱给他做衣裳,还找老师傅教他认字。
他学得快,嗓子也好,亮堂堂的。
我又起了教他唱戏的念头。
谢玉郎是块璞玉,更难得的是肯吃苦。
寒冬腊月,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,呵出的气结成白霜;
三伏酷暑,在院子里练功,汗水浸透了衣裳。
我把我师父教的,自己琢磨的,一点不留,全倒给了他。
渐渐地,谢玉郎展开头角。
后来,有个京城来的名角儿看中了他,想带他走。
那是多大的造化!
我嘴上说随他,心里酸得厉害。
可他找到我,一跪不起。
“姐,我不走,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“我要在津门唱出名堂,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就这句,让我觉得值了,什么都值了。
为了不辜负他,我拼了命给他搭台。
可组班子要钱啊,行头、场面、人手,哪样不是钱?
我那点积蓄,杯水车薪。
没法子,我咬咬牙,把从小跟着我的祖传玉佩当了。
他第一次登台唱大轴,我比他还紧张。
他在台上光彩照人,我在台侧手心全是汗。
等他一句满堂彩喊出来,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红了,一炮而红。
他用自己挣的第一笔包银,给我买了套珍珠点翠的头面。
闪闪发光,漂亮得晃眼。
那晚,他穿着戏服,在我那小院里给我唱凤求凰。
“婉姐姐,我不是你捡回来的小要饭了。我现在能挣钱,能养你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娶你。”
我比他大几岁,一直拿他当弟弟看。
可看着他炽热的眼神,想起他刚唱的情意绵绵,我心乱了。
“玉郎,你别胡说,我是你姐……”
他抓住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不是我亲姐!”
“婉姐姐,我心里早把你当女人看了。这辈子,我谢玉郎非你不娶!”
他缠了我一夜,唱了一夜,说了一夜。
天亮时,我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男人,心一横,点了头。
婚后,他的名气越来越大。
我慢慢就不怎么登台,专心在后面帮他打理一切,应酬人情。
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。
寡嫂舒慧找上门来。
3
我从小就是孤儿,十岁那年养父为给养兄娶媳妇,把我卖给戏班子换钱。
现在家败了,倒想起我来了。
我本不愿和她有过多纠缠,想着给些钱打发走。
可凑巧,一直给玉郎化妆的老师傅退休回家。
新找的,玉郎怎么也不满意。
他烦躁得摔东西骂人,舒慧就在这时凑了上去。
“能否让我试试?”
没想到她倒手巧,玉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居然点了头。
从此,舒慧成了谢玉郎的跟包。
我卸完最后一点妆,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。
小翠还抱着那头面,小声问:“婉姐,那后来呢?”
后来,舒慧就名正言顺陪着谢玉郎走南闯北。
我留守津门,守着越来越大的宅子,心里空落落的。
直到我怀孕了。
本是天大的喜事,可胎像不安稳。
谢玉郎回来看了我几次,心疼得直落泪。
“婉婉,你如今身子重,戏班子的事太耗神。”
“我看舒慧是个灵透的,不如你教教她如何打理?”
“等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,再接手也不迟。”
舒慧拉着我的手,言辞恳切。
“小婉,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,我看着都心疼。”
“你就让我替你分担分担,你什么都别想,安心给玉郎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!”
看着身边两个亲人的关切的眼神,我终究点了头。
从那以后,我细细致致教舒慧。
教她如何穿搭优雅,教她如何与那些官太太、富家小姐周旋。
甚至把我经营多年、视若性命的人脉关系,一一引荐给她。
舒慧学得认真,对我千恩万谢。
“小婉,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。你这恩情,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!”
肚子越来越大,我把戏班子的事,全都交给了她和玉郎。
临近产期,突然见红。
心里怕的厉害,派了丫鬟去请郎中。
我忍着腹痛,扶着墙挪到前院书房。
房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。
暖阁的小榻上,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正纠缠在一起。
我尖叫着冲上去,不管不顾撕扯着女人的头发。
“狗男女,你们对得起我吗?”
舒慧吓得滚下榻,跪在我面前梨花带雨。
“小婉,要怪就怪我吧!”
“你怀胎十月,是我看玉郎憋得难受,才忍不住为他纾解!”
“我不会要任何名分,就呆在你们身边伺候你们,报答你的恩情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,扬起手就要扇她。
手腕却被一股大力狠狠攥住。
“闹什么闹,还不嫌丢人!”
我被他推得踉跄后退,腰重重撞在身后的红木桌角。
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腹部传来,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,浸湿了裙摆。
“我要生了,玉郎,快叫郎中和稳婆!”
我捂着肚子,痛得脸色惨白,哀求出声。
谢玉郎却转身走到书桌前,铺开纸,慢条斯理磨墨。
“婉婉,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。
舒慧跟我这些日子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我不能委屈她。”
“你按个手印承认她平妻的位置,以后你们姐妹相称,共同持家。”
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我省吃俭用教他识文断字。
到头来,亲手给我写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婚书。
腹痛一阵紧过一阵。
“等我生产完,先救救孩子……”
谢玉郎拿着墨迹未干的纸和印泥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,眼神冰冷。
“按了,我就给你请最好的洋人大夫。不按……”
“你就自己在这儿熬着吧。”
为了肚子里的这条命,我咬着牙,按下了手印。
谢玉郎满意地收起纸,搂着舒慧扬长而去。
我痛了一天一夜,九死一生生下个女儿。
却因为窒息,浑身青紫,没来得及哭一声就没了气。
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,泪干了,心也死了。
4
痛不欲生之际,院外却传来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。
丫鬟战战兢兢。
“老爷在如意楼迎娶舒姑娘,宾客们都去了。”
杀人诛心,不外如是。
我披头散发,连身上染血的寝衣都没换,冲到了如意楼。
大厅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,谢玉郎和穿着大红嫁衣的舒慧正在拜堂。
“狗男女,你们不得好死,还我女儿的命!”
我歇斯底里哭喊、打砸。
昔日对我笑脸相迎的亲朋好友,都用一种鄙夷、怜悯的眼神静静看着我。
“孩子没了,是可怜,可也不能这么闹啊。”
“要不是舒慧,玉成班哪会有如今的风光。”
“玉郎也算仁至义尽,还让她做正房。”
谢玉郎一脸沉痛,朝众人拱手致歉。
“对不住各位,内子丧女心神失常。惊扰大家了。”
转身厉声吩咐家丁。
“还不把夫人请回去,好生看管起来,别再让她跑出来伤人!”
我被锁起来,失去了一切。
也彻底明白,男人变心有多可怕。
万念俱灰之际,上海滩的梨园班给我发来邀请。
既然这里一切都不值得留恋,我为何不走?
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,临走前一夜,谢玉郎和舒慧回来了,一起跪在我面前。
“那段时间班子事多,压力大,我一时糊涂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。”
“你别走,我以后好好对你,好不好?”
舒慧也跟着哭。
“小婉,是我不要脸勾引了玉郎,你打我骂我都行,这个家不能没有你。”
看着他们声泪俱下的表演,我心中只剩恶心。
唯独谢玉郎提出祭拜女儿,我同意了。
他一遍又一遍诉说自己的悔意,敬了我一杯又一杯。
再次清醒,我被换上舒慧的衣服。
“青禾帮帮主看上了舒慧,可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,我不能让她去冒险。”
“婉婉,你不是最爱我吗,只要你乖乖替舒慧陪他一晚,我以后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浑身冰凉,却发觉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我明明都要奔向新生活了,为什么这么对我?
那一晚,是我人生最漫长、最黑暗的地狱。
浑身没一块好肉,变态老帮主将烧红的碳塞进我的喉咙。
“你不是会唱嘛,继续唱啊,我叫你唱!”
天亮时我被折磨得奄奄一息,扔在谢家后门。
舒慧穿着绸缎睡衣,居高临下啐了一口。
“呸!水性杨花的破鞋,还有脸回来!”
围观的人指指点点,目光鄙夷。
还没等我缓过一口气,传来青禾帮老帮主死了的消息。
说是马上风,死在女人身上。
帮里震怒,扬言要找出那个害死帮主的女人偿命!
谢玉郎和舒慧吓破了胆。
大雪纷飞的夜晚,和当年我救谢玉郎那晚一模一样。
他们把我从床上拖起来,用破布塞住我的嘴,想交给青禾帮。
“婉婉,别怪我们。要怪,就怪你命不好。”
想起那些地狱般的折磨,我抱着必死的念头,转头跳入冰冷刺骨的河。
小翠愤愤地将点翠头面砸在地上,珍珠弹了一地。
“忘恩负义的白眼狼,狗男女!”
“枉我以前还崇拜他,以后见一次我就唾他一次!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他人是坏的,但东西是好的,干嘛砸了它?”
“没关系,最苦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,以后都是甜的。”
小翠上前抱了抱我。
“婉姐,你不唱戏了以后做什么养活自己?”
想起那个人,心中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我呀,要嫁人了!”
“你要嫁给谁?”
我正要回答,一道身影掀开了门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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